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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扶苏:我的日不落帝国

共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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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军中医疗

蒙恬将羊皮密信仔细折叠,塞入怀中。他的手指在羊皮表面停留片刻,感受着粗糙的纹理和朱砂字迹微微凸起的触感。远处,士兵们还在清理战场,铁器碰撞声、伤兵呻吟声、军官喝令声混杂在一起。但蒙恬仿佛听不到这些,他的目光越过山道,越过燃烧的村庄废墟,望向更北方——望向那片广袤的、充满未知的草原。晨光完全照亮了大地,却照不透他眼中的阴影。扶苏站在他身旁,能闻到将军铁甲上残留的血腥味,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比十万匈奴骑兵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阴影中缓缓浮现。

“公子先回营地休息。”蒙恬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要去查看防线修复情况。”

扶苏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那封密信意味着什么。货物、交接、黄河渡口——这些词像冰冷的钉子,一颗颗钉进秦朝的边境防线。但他现在能做的有限。蒙恬需要时间调查,需要证据,需要判断这背后究竟是哪个势力在插手。

王贲牵来马匹。

扶苏翻身上鞍,跟着一小队护卫离开战场。马蹄踏过染血的山道,踏过散落的箭矢和破碎的盾牌。晨光越来越亮,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并未散去。几只乌鸦从焦黑的树梢上飞起,发出刺耳的叫声。

回到白登山口主营地时,已是辰时三刻。

军营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搬运着箭矢和滚木,工匠在修复损坏的弩机,伙夫正在准备早饭——粟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烟,在营地中飘荡。但扶苏没有去自己的营帐,他调转马头,朝着营地西侧走去。

那里是军医疗所。

还没走近,他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士兵操练的呼喝,不是工匠打铁的叮当,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压抑的声音——呻吟声。连绵不绝的呻吟声,像受伤野兽的哀鸣,从一排简陋的营帐里传出来。

扶苏下马,将缰绳递给王贲。

“公子要去哪里?”王贲问。

“看看伤兵。”

王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军医疗所比扶苏想象的更简陋。十顶营帐排成一列,帐布上沾满污渍,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用粗麻布勉强缝补。帐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床榻,只有铺在地上的草席。伤兵们就躺在草席上,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

扶苏走进第一顶营帐。

气味扑面而来。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尿骚、还有伤口腐烂的恶臭。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洞中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扶苏的眼睛适应黑暗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三十多名伤兵躺在草席上。

有的断了手臂,用布条胡乱包扎,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有的腹部中箭,伤口裸露着,能看到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脓液。有的伤在腿上,小腿肿胀发黑,明显已经感染。所有人都在呻吟,声音或高或低,或长或短,交织成一片痛苦的合唱。

三名军医在伤兵间穿梭。

他们都很老了,至少五十岁以上,脸上布满皱纹,手上沾满血污。其中一人正在给一名士兵换药——他撕开旧布条,伤口暴露出来,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液顺着皮肤流淌。军医从陶罐里舀出一勺黑色药膏,抹在伤口上。士兵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

“按住他!”军医喝道。

两名助手按住士兵的肩膀和腿。

军医继续抹药,动作粗鲁而迅速。抹完后,他用一块脏布重新包扎,打了个结,就转向下一个伤兵。

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胃在翻搅。不是因为这血腥的场面——前世在医学院实习时,他见过更严重的创伤。而是因为这里的医疗条件,这里的处理方式,这里的……漠然。

“公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回头,看到一名军医站在帐门口。他认出这是刚才抹药的那位,姓孙,士兵们都叫他孙医官。

“孙医官。”扶苏点头。

孙医官擦了擦手上的血污,脸上挤出疲惫的笑容:“公子怎么来这种地方?这里污秽,恐污了公子贵体。”

“我来看看。”扶苏说,“伤亡情况如何?”

孙医官叹了口气,指了指帐内:“重伤六十三人,轻伤一百二十。这才第一天。伤口感染后,还会死一批。箭伤、刀伤,只要见了血,十有八九会发热,发热了,就难救了。”

“死亡率多少?”扶苏问。

“什么?”

“一百个伤兵,最后能活下来几个?”

孙医官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成。运气好的话,三成半。去年雁门关一战,三百伤兵,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八十。”

扶苏沉默了。

三成存活率。这意味着,今天这一百八十三名伤兵,最终可能只有五六十人能活下来。其余的一百多人,会死于感染,死于败血症,死于医疗条件的匮乏。

他走到一名伤兵身边。

那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伤在左肩,箭矢已经拔掉,但伤口没有缝合,只是用布条包扎。布条很脏,边缘已经发黑。士兵在发烧,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扶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手。

“他感染了。”扶苏说。

孙医官走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救了。伤口太深,已经化脓。今晚就会高热,明早可能就……”

“为什么不清理伤口?”扶苏问,“为什么不缝合?”

孙医官愣住了。

“清理?缝合?”他重复这两个词,像在听天方夜谭,“公子,伤口见了风邪,就会化脓。这是常识。我们用药膏拔毒,能拔出来就活,拔不出来就死。缝合?把皮肉缝起来,毒气憋在里面,死得更快。”

扶苏明白了。

这个时代的医学观念,还停留在“风邪入侵”、“毒气攻心”的阶段。他们不知道细菌,不知道感染,不知道消毒。他们用的药膏可能是某种草药混合物,或许有轻微的抗菌作用,但更多是心理安慰。他们包扎用的布条是重复使用的,从未消毒。他们处理伤口前不洗手——事实上,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洗手。

“这些布条,”扶苏指着伤兵身上的包扎,“用过几次?”

“洗洗还能用。”孙医官说,“军中物资紧缺,哪有那么多新布。”

“洗过之后呢?晒过太阳吗?用沸水煮过吗?”

孙医官的表情更困惑了。

扶苏不再问。

他知道,这不是孙医官的错。这是时代的局限,是知识的鸿沟。孙医官已经尽力了,用他所知的、所学的、所相信的方法在救人。只是那些方法,在现代医学看来,无异于谋杀。

他走出营帐。

阳光刺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然有血腥味,但比帐内好多了。王贲跟出来,低声问:“公子,要回去吗?”

“不。”扶苏说,“去找蒙将军。”

蒙恬正在指挥部查看地图。

李信站在一旁,汇报防线修复进度。看到扶苏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公子有事?”蒙恬问。

扶苏走到地图前,没有绕弯子:“将军,我想负责军中医疗。”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

李信看了蒙恬一眼,蒙恬看着扶苏。

“医疗?”蒙恬重复,“公子懂医?”

“懂一些。”扶苏说,“刚才我去看了伤兵营。一百八十三名伤兵,按照现在的治疗方法,最后可能只能活下来五六十人。”

蒙恬的眉头皱起。

“孙医官说,死亡率是七成。”扶苏继续说,“也就是说,今天这一战,我们虽然只阵亡了三十七人,但后续会因为伤口感染,再死一百多人。这比阵亡人数多三倍。”

李信倒吸一口凉气。

蒙恬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公子有办法降低死亡率?”他问。

“有。”扶苏说,“但我需要权限。需要人手,需要物资,需要所有军医听我指挥。”

蒙恬沉默。

他在权衡。扶苏是长公子,是监军,但毕竟年轻,毕竟没有实战经验。医疗是军中要务,关系到士兵的生死,关系到军心士气。交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风险太大。

但另一方面,今天这一战,扶苏的献策确实奏效了。那些改良弩机,那些战术调整,都显示出他有过人之处。而且,七成的伤兵死亡率——蒙恬知道这个数字是真实的。他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太多士兵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伤兵营里。

“你需要什么?”蒙恬终于问。

扶苏早有准备。

“第一,我需要一个独立的营区,远离其他营帐,通风要好,地面要平整。”

“第二,我需要一百匹新布,要棉布,不要麻布。还需要五十坛酒,要最烈的酒。”

“第三,我需要十个大铁锅,十个陶罐,二十个木盆。”

“第四,我需要所有军医和他们的助手,今天下午未时,在指定营区集合。”

蒙恬听完,看向李信:“能办到吗?”

李信想了想:“布匹和酒需要从后方调运,最快明天中午能到。铁锅和陶罐营地里有,可以马上调拨。营区……西侧有一片空地,原本是堆放草料的地方,可以清理出来。”

“那就去办。”蒙恬说。

他转向扶苏:“公子,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成效。如果伤兵死亡率没有下降,医疗权收回,公子不得再干涉军中医疗事务。”

“成交。”扶苏说。

未时,西侧空地。

十名军医和二十名助手聚集在这里。他们大多年纪较大,脸上带着怀疑和不耐烦。孙医官站在最前面,看到扶苏走来,勉强行了个礼。

“公子,人都到齐了。”他说。

扶苏扫视众人。

空地已经清理干净,地面铺了一层新土。十个大铁锅架在石灶上,里面烧着水。二十个木盆摆成一排,旁边堆着新领来的棉布。五十坛酒堆在角落,泥封还没打开。

“各位。”扶苏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今天起,军中医疗由我负责。我会教你们新的治疗方法。这些方法,你们可能没见过,可能不理解,可能不相信。但我要你们做一件事——照做。”

有人小声嘀咕。

扶苏没理会。

他走到第一口铁锅前,水已经烧开,蒸汽滚滚。

“第一步,消毒。”他说,“所有接触伤口的物品,都必须消毒。布条、刀具、甚至你们的手。”

他拿起一匹棉布,撕成巴掌宽的布条,扔进沸水中。

“布条要在沸水中煮一刻钟。煮完后,用干净的竹夹夹出,放在阳光下晒干。晒干后,用干净的布包好,备用。”

军医们面面相觑。

“公子,这……”孙医官忍不住开口,“煮布条?布条煮过就糟了,一扯就破。”

“用一次就扔。”扶苏说,“不要重复使用。”

“那得用多少布?”另一名军医惊呼,“军中哪有那么多布!”

“布比人命贵吗?”扶苏问。

没人回答。

扶苏走到酒坛前,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飘散出来——这是秦地产的烈酒,度数不高,大约二十度左右,但已经是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烈的酒了。

他舀出一碗,走到一名助手面前。

“伸手。”

助手茫然伸出手。

扶苏将酒倒在助手手上,酒液顺着手掌流淌。助手吓了一跳,但没敢缩手。

“所有处理伤口的人,事前必须用酒洗手。”扶苏说,“手上有看不见的脏东西,会进入伤口,导致化脓。酒能杀死这些东西。”

“看不见的脏东西?”孙医官喃喃重复。

“你们可以叫它‘邪气’,叫它‘病气’,随便。”扶苏说,“总之,它存在。而酒,能对付它。”

他走到木盆前,倒出半盆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军医目瞪口呆的事——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那是王贲给他防身用的。他将匕首浸入酒中,浸泡了约莫半刻钟,然后取出。

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刀具也要消毒。”扶苏说,“用酒浸泡,或者用沸水煮。”

他看向众人:“现在,我演示如何处理伤口。”

他让王贲去伤兵营,抬来一名伤兵。那是个大腿中箭的士兵,箭已经拔掉,但伤口没有处理,只是简单包扎。解开布条后,伤口暴露出来——很深,边缘红肿,有少量脓液。

扶苏用酒洗了手。

他用酒浸泡过的匕首,小心地刮去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士兵痛得惨叫,两名助手按住他。

刮干净后,扶苏用煮过的布条蘸着酒,清洗伤口。酒液刺激伤口,士兵又是一阵惨叫。

清洗完毕,扶苏取出针线——那是他让王贲从后勤处要来的缝衣针和麻线。针在酒中浸泡过,线在沸水中煮过。

他开始缝合。

一针,一针,将裂开的皮肉对齐,缝合。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前世在医学院,他上过外科基础课,学过清创缝合。虽然多年没碰,但肌肉记忆还在。

军医们围成一圈,眼睛瞪得老大。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治疗方法。把伤口缝起来?像缝衣服一样缝皮肉?这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缝合完毕,扶苏用煮过的布条包扎好伤口。

整个过程,用了两刻钟。

“好了。”扶苏说,“抬回去,让他休息。每天换一次药,换药前用酒洗手,用煮过的布条。”

士兵被抬走了。

扶苏看向军医们:“都看清楚了吗?”

没人说话。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怀疑,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丝好奇。

“现在,你们分成五组。”扶苏说,“每组一口锅,煮布条。煮完后,去伤兵营,按我刚才的方法处理伤口。重伤的先处理,轻伤的后处理。记住三点:消毒,清创,缝合。”

“公子,”孙医官终于开口,“这方法……真的有效?”

“三天后见分晓。”扶苏说。

军医们开始行动。

起初,他们笨手笨脚。煮布条时火候掌握不好,有的煮烂了,有的没煮透。洗手时舍不得用酒,只倒一点点。缝合时手抖,针扎歪了。

扶苏在五组之间来回巡视,纠正错误,示范动作。

太阳西斜时,第一批伤兵处理完毕。

二十三名重伤兵,全部清创缝合,用煮过的布条包扎。军医们累得满头大汗,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那是一种参与感,一种“我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的兴奋。

第二天,布匹和酒运到了。

扶苏扩大了规模。他让军医们制作更多的消毒布条,准备更多的酒。伤兵营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已经按新方法处理的伤兵,一部分是等待处理的伤兵。

处理速度越来越快。

军医们逐渐掌握了技巧。煮布条知道控制火候了,洗手知道用足量酒了,缝合手法越来越熟练。甚至有人开始琢磨改进——孙医官发现,用煮过的麻线比棉线更结实,建议改用麻线缝合。扶苏采纳了。

第三天傍晚,蒙恬来了。

他带着李信,走进西侧医疗营区。

营区已经大变样。十顶干净的营帐整齐排列,帐内铺着干燥的草席,草席上铺着煮过的布单。伤兵们躺在布单上,伤口都经过处理,包扎整齐。空气中没有腐烂的恶臭,只有淡淡的酒味和草药味。

孙医官正在给一名伤兵换药。

他先用酒洗手,然后解开旧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缝合线整齐,周围没有红肿,没有脓液。他用煮过的布条蘸着酒轻轻擦拭,然后换上新的煮过的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蒙恬看了一会儿,走到扶苏面前。

“情况如何?”他问。

扶苏递过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数字。

“一百八十三名伤兵,全部处理完毕。其中重伤六十三人,轻伤一百二十人。按新方法治疗三天,目前死亡九人,全部是重伤且延误治疗,送来时已经高热昏迷的。其余一百七十四人,伤口均无感染迹象,体温正常,精神状态良好。”

蒙恬接过木板。

他的手指摩挲着炭笔字迹,久久不语。

九人死亡。

这意味着,死亡率从预计的七成,降到了……不到半成。

“那些轻伤兵,”李信忍不住问,“多久能归队?”

“大部分七到十天。”扶苏说,“伤口愈合后,拆了线就能活动。重伤兵需要一个月左右,但应该都能活下来。”

蒙恬抬起头,看着扶苏。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赞赏,有深思,还有一丝……警惕?扶苏不确定。

“公子此法,从何学来?”蒙恬问。

“从书中学来。”扶苏说,“一些海外传来的医书,记载了这种方法。我试了试,看来有效。”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蒙恬没有追问。

他走到一名伤兵身边。那是个年轻士兵,伤在手臂,已经缝合,正在喝粥。看到蒙恬,士兵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蒙恬按住他,“感觉如何?”

“回将军,好多了。”士兵说,“伤口不疼了,也不发热。孙医官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线。”

蒙恬点点头。

他环视营区,看着那些干净的营帐,那些整齐的包扎,那些不再呻吟的伤兵。然后他转身,对扶苏说:

“此法,可在全军推广。”

“需要时间。”扶苏说,“需要培训更多军医,需要准备更多物资。”

“那就去做。”蒙恬说,“我会下令,各营军医轮流来此学习。布匹和酒,我会让后方加紧调运。”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公子立了大功。这些士兵,会记住你的。”

扶苏正要说话,远处传来喧哗声。

王贲快步走来,脸色凝重。

“将军,公子。”他行礼,“巡逻队在营地外围抓到一名匈奴探子。重伤,快不行了。怎么处置?”

蒙恬皱眉:“探子?带过来。”

片刻后,四名士兵抬着一副担架走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匈奴人。穿着皮袍,浑身是血。左胸有一处刀伤,很深,血流不止。右腿骨折,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来。他还在呼吸,但很微弱,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士兵将担架放在地上。

孙医官走过去看了看,摇摇头:“没救了。失血太多,伤及肺腑,活不过今晚。”

蒙恬看着那名匈奴俘虏。

按照军规,探子抓获,应立即处死。但这个人已经快死了,处死与否,意义不大。

“拖出去,扔到山沟里。”蒙恬说。

“等等。”

扶苏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公子?”蒙恬问。

扶苏走到担架前,蹲下身。他检查了匈奴俘虏的伤口。刀伤在左胸,偏了一点,没有刺中心脏,但伤到了肺。右腿是开放性骨折,需要立即处理。失血确实严重,但……还有救。

“我想救他。”扶苏说。

营区里安静下来。

军医们面面相觑。士兵们表情古怪。王贲欲言又止。李信皱起眉头。

蒙恬看着扶苏,眼神锐利:“公子,这是匈奴探子。”

“我知道。”扶苏说,“但他也是人。而且,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关于那封密信,关于‘货物’,关于背后的势力。”

“救活了又如何?他会说吗?”

“试试看。”扶苏说,“救活了,或许能问出情报。救不活,也不过是多费些力气。”

蒙恬沉默。

他看着那名匈奴俘虏,看着扶苏,看着周围士兵的表情。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救。”他说,“但公子要负责看管。若他醒来后试图逃跑,或做出任何危险举动,立即处死。”

“明白。”扶苏说。

他转向孙医官:“准备酒、布条、针线。还有,我需要一些夹板固定他的腿。”

孙医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准备了。

士兵们将匈奴俘虏抬进一顶单独的营帐。扶苏跟着进去,王贲守在帐外。

帐内点起油灯。

灯光下,匈奴俘虏的脸清晰起来。他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岁,脸上有草原人特有的粗犷线条,但此刻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他的皮袍被血浸透,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扶苏用剪刀剪开皮袍。

伤口完全暴露。

左胸的刀伤长约三寸,深可见骨。右腿骨折处,胫骨断成两截,一截刺破皮肤露出来,沾满泥土和草屑。

孙医官端来酒和布条。

扶苏开始工作。

他先用酒清洗伤口,洗去血污和污物。然后清创,刮去坏死组织。胸口的伤需要缝合,他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将裂开的皮肉对齐缝合。腿部的骨折需要复位,他将断骨对齐,用煮过的布条包裹,然后用夹板固定。

整个过程,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结束时,扶苏满手是血,额头冒汗。

匈奴俘虏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依然昏迷。孙医官摸了摸他的脉搏,点点头:“还活着。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了。”

扶苏洗了手,走出营帐。

天色已暗,星辰初现。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摇曳,映照着士兵们巡逻的身影。远处传来操练的呼喝声,整齐而有力。

王贲走过来,低声说:“公子,刚才有几个百夫长在议论,说公子救匈奴人,是……是心向胡虏。”

扶苏没有意外。

“他们怎么说?”

“说公子年轻,不懂胡虏凶残。说今日救一个,明日就可能害死十个秦军。”王贲顿了顿,“还有些更难听的话。”

“蒙将军呢?”

“将军没表态。但李信将军似乎也不赞同。”

扶苏点点头。

他走到营区边缘,看着北方夜空。那里是草原,是匈奴的地盘,是无数秦军埋骨之地。救一个匈奴俘虏,在秦军将士看来,无异于背叛。

但他必须这么做。

那封密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货物、交接、黄河渡口——这些词背后,是一个庞大的阴谋。而这个重伤的匈奴俘虏,可能是揭开阴谋的关键。

哪怕因此得罪一些将领,哪怕因此引来非议。

他必须知道真相。

营帐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扶苏转身,走回帐内。

油灯下,匈奴俘虏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褐色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他看到扶苏,看到自己身上的包扎,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扶苏听不懂匈奴语。

但他看到,俘虏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感激?

俘虏又说了几个词。

这次,扶苏听出了一个词。

那是匈奴语中“水”的发音。

他转身,从水罐里舀出一碗水,小心地喂到俘虏嘴边。俘虏贪婪地喝着,水流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包扎的布条。

喝完水,俘虏看着扶苏,又说了一句话。

这次,扶苏完全听不懂。

但他知道,沟通开始了。

而这个重伤的匈奴俘虏,或许会告诉他一些,连蒙恬都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