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民心所向
油灯在指挥棚里投下晃动的光影。蒙毅将那支黑色的箭矢放在木桌上,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箭镞是标准的秦军制式。扶苏的手指抚过箭羽,羽毛的触感柔软而冰冷。棚外传来民众的呼喊声,起初零星,逐渐汇聚成浪潮:“扶苏继位!肃清朝纲!”声音穿透夜色,震动着棚布。王伯安掀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公子,外面来了好多人,不只是防疫区的,还有从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他们说……要跟着您去咸阳。”扶苏看向蒙毅,蒙毅点了点头。是该动身的时候了。但就在他准备下令时,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指挥棚,跪倒在地:“公子,咸阳急报!胡亥……胡亥逃出甘泉宫了!”
扶苏的手停在半空。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棚布上,像一只展翅的猛禽。棚外的呼喊声还在继续,像潮水拍打着堤岸,一波接着一波。血腥味从士兵身上传来,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刺鼻而真实。
“什么时候的事?”蒙毅的声音先响起。
“三日前。”士兵喘息着说,“守卫甘泉宫的卫尉军被调走大半,说是……说是要搜查赵高余党。半夜时分,一队黑衣人潜入,杀了剩下的守卫,带走了胡亥公子。”
扶苏闭上眼睛。
三日前。正是王离被刺杀的同一夜。
“调走卫尉军的命令,是谁下的?”
“廷尉府。”士兵说,“盖着李斯的印。”
蒙毅一拳砸在木桌上,箭矢弹跳起来,又落回原处:“李斯还在狱中,怎么可能签发命令?”
“伪造。”扶苏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人伪造了廷尉府的文书。这个人……能调动卫尉军,能潜入甘泉宫,能在王离即将说出关键名字时精准灭口。”
他看向那支箭。
黑色的箭杆,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支箭,查得如何?”
蒙毅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咸阳工坊的制式,但三个月前就报损了一批。箭杆上的漆是新涂的,为了掩盖原本的标记。箭镞……是军械库的存货,登记在册,但三个月前同样报损。”
“又是三个月前。”扶苏说。
“公子怀疑……”
“瘟疫爆发是两个月前。”扶苏站起身,走到棚布边,掀开一角。
外面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防疫区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火把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男人们举着锄头、木棍,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期盼,有坚定。火光映照下,那些面孔像被雕刻出来的塑像,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苦难,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
声音还在继续。
“扶苏继位!肃清朝纲!”
“严惩真凶!还我公道!”
“跟着公子去咸阳!”
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动着大地,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扶苏的心脏。他放下棚布,转过身。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蒙毅。”
“臣在。”
“刺客能在万人之中精准射杀王离,然后全身而退。”扶苏说,“说明什么?”
蒙毅思索片刻:“说明他对防疫区的地形极熟。说明他身手高超,且……可能有内应。”
“内应。”扶苏重复这个词,“防疫区里,有谁可能成为内应?”
王伯安脸色一变:“公子,防疫区的民众都是……”
“我不是怀疑他们。”扶苏打断他,“我是说,如果有人混进来,伪装成难民,或者……伪装成士兵。”
棚内陷入沉默。
只有棚外的呼喊声,像背景音般持续着。
“查。”扶苏说,“从明天开始,对所有进入防疫区的人进行登记核查。蒙毅,你带骑兵在外围巡逻,防止刺客再次潜入。王伯安,你组织民众,选出代表,我要见他们。”
“公子要见民众代表?”王伯安问。
“民心所向,是力量,也是责任。”扶苏说,“我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能给他们什么。”
第二日清晨,防疫区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
扶苏站在台上。
晨光洒在他身上,青铜甲胄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台下,是上万民众。他们安静地站着,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鸟鸣从树林里传来,清脆而悠远。
“诸位父老。”扶苏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昨日,王离将军在说出关键证词时,被刺客灭口。”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刺客是谁,幕后主使是谁,我现在还不知道。”扶苏继续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场瘟疫,是人为的。赵高和李斯,为了篡位,不惜毒杀陛下,不惜用数万百姓的性命做代价。”
愤怒的低吼在人群中蔓延。
“我也知道另一件事。”扶苏提高声音,“你们当中,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子女,有人失去了整个家庭。这场瘟疫,夺走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希望。”
沉默。
沉重的,压抑的沉默。
“但我还知道第三件事。”扶苏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们还活着。我们还站在这里。我们还有愤怒,还有期盼,还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他走下木台,走到人群前。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孩子大约五六岁,脸色青紫,眼睛紧闭。扶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皮肤已经冰冷僵硬。
“这是我的孙子。”老妇人声音嘶哑,“他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们俩。现在……他也走了。”
扶苏没有说话。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孩子身上。深红色的披风,绣着玄鸟纹样,是皇子的象征。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公子……”她哽咽着,“给我们……讨个公道。”
扶苏站起身。
他看向所有人。
“我,扶苏,以父皇密诏为凭,以皇长子身份为誓。”他的声音响彻全场,“必彻查此案,必严惩真凶,必还天下一个公道!”
“扶苏继位!肃清朝纲!”
呼喊声再次爆发,比昨夜更加响亮,更加整齐。人们举起手臂,像森林般密集。火把在白天依然燃烧,火焰在风中摇曳,像无数跳动的心脏。
扶苏回到台上。
“但在此之前。”他说,“防疫工作必须完成。瘟疫尚未彻底清除,我们不能让更多的人死去。王伯安。”
“在。”
“组织人手,继续消毒、隔离、治疗。所有物资,优先保障老弱妇孺。”
“是。”
“蒙毅。”
“臣在。”
“整顿军队,清点粮草,三日后,我们出发去咸阳。”
蒙毅眼睛一亮:“公子决定进军了?”
“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扶苏说,“但我们要准备的,不止是军队。”
他看向台下。
民众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接下来的三日,防疫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营地。
民众自发组织起来。男人们帮助士兵搭建营帐,清点物资。女人们缝制衣物,准备干粮。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笑声第一次在这个死亡之地响起。炊烟从早到晚不断,米饭的香气混合着草药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扶苏没有闲着。
他白天巡视防疫区,检查消毒情况,看望病患。晚上在指挥棚里,与蒙毅、王伯安制定进军计划。
“咸阳有卫尉军五万,中尉军三万。”蒙毅铺开地图,手指点着咸阳城的位置,“赵高和李斯虽然被囚,但他们的党羽还在。胡亥逃脱,说明有人接应。我们只有五千骑兵,加上民众……约有两万可战之人,但装备简陋,训练不足。”
“我们不攻城。”扶苏说。
蒙毅一愣:“不攻城?”
“我们要的,是道义,是民心,是……合法性。”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防疫区到咸阳,途经十二个县。每到一个县,我们就停下来,公开审讯的记录,展示证据,揭露真相。”
王伯安眼睛亮了:“公子是要……争取沿途百姓的支持?”
“赵高和李斯能伪造诏书,能制造瘟疫,但他们伪造不了民心。”扶苏说,“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继承者,谁才是……该被审判的人。”
油灯下,三人的影子投在棚布上,像在演一出皮影戏。
“但这样会很慢。”蒙毅说,“从防疫区到咸阳,正常行军要十日。如果每县停留一日……”
“那就二十日。”扶苏说,“二十日,足够消息传遍关中。二十日,足够咸阳城里的人……做出选择。”
他看向棚外。
夜色深沉,但营地的火把依然明亮。人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笑声。那些笑声,脆弱而珍贵,像黑暗中开出的花。
“蒙毅。”
“臣在。”
“派人去咸阳。”扶苏说,“不是刺探,不是潜入。是光明正大地去,带着我的书信,去见……该见的人。”
“谁?”
“博士官署的淳于越。”扶苏说,“太医署的夏无且。还有……丞相府的长史。”
蒙毅皱眉:“李斯的长史?”
“李斯入狱,丞相府群龙无首。”扶苏说,“长史掌管文书,最清楚哪些命令是真的,哪些是伪造的。我要他……站出来。”
“如果他不肯呢?”
“那就告诉他。”扶苏的声音平静,“民心所向,大势所趋。选择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还是……被历史碾碎。”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棚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王伯安掀开帘子,一名士兵站在外面,浑身尘土,脸上带着急切。
“公子,有人求见。”
“谁?”
“他说……他是从咸阳逃出来的太医。”
扶苏和蒙毅对视一眼。
“带他进来。”
士兵退下,片刻后,领进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穿着灰色的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走路一瘸一拐。他一进棚,就跪倒在地,身体颤抖。
“小人……小人参见公子。”
“抬起头。”
那人抬起头。油灯光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神色惊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是太医署的人?”扶苏问。
“是……小人是太医署的配药医工,姓陈。”
“为何逃出来?”
陈医工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看蒙毅,又看了看王伯安,最后看向扶苏,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某种决绝。
“小人……小人有重要情报,要禀报公子。”
“说。”
“关于……胡亥公子。”
扶苏的眼神锐利起来:“胡亥怎么了?”
陈医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胡亥公子……不是被赵高和李斯控制的傀儡。他……他是这个阴谋的核心人物之一。”
棚内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陈医工粗重的喘息声。
“继续说。”扶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三个月前……太医署接到密令,要配制一种……特殊的药物。”陈医工说,“命令是太医令亲自下的,但小人偷看了药方……那药方,不是治病的,是……是让人虚弱,神志不清的毒药。”
“毒药给谁用?”
“起初小人不知道。”陈医工说,“但后来……陛下病重,赵高每日送去的汤药,就是……就是用那种药配制的。”
扶苏的手握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胡亥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配药期间……胡亥公子来过太医署三次。”陈医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人听见,“每次都是深夜,由太医令亲自接待。小人……小人有一次送茶,在门外听见……听见他们在说话。”
“说什么?”
“胡亥公子说……‘药效要控制好,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让他……在写完该写的东西之后,再死。’”
棚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扶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击。
“该写的东西……”他重复,“是指……密诏?”
陈医工点头,眼泪流下来:“小人当时吓坏了,不敢声张。后来……后来瘟疫爆发,小人被派去配防疫的药,又发现……发现那些所谓的‘防疫药’里,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会让病情加重的毒素。”陈医工哭着说,“小人想举报,但太医令警告小人,说……说这是胡亥公子的意思。谁要是说出去,就灭谁满门。”
蒙毅一拳砸在木桌上,油灯差点翻倒。
“胡亥……”他咬牙切齿,“那个废物……竟然……”
“他不是废物。”扶苏说,声音冰冷,“他是……最危险的毒蛇。”
陈医工继续说:“三日前,胡亥公子逃出甘泉宫。太医令连夜销毁了所有配药记录,还……还杀了两个知道内情的医工。小人趁乱逃出来,一路往防疫区跑……小人知道,只有公子……只有公子能救我们……”
他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扶苏站起身。
他走到棚布边,掀开一角。外面,营地的火把依然明亮,民众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远处,咸阳的方向,夜空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星。
胡亥。
那个在历史记载中,被赵高操控的傀儡皇帝。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懦弱无能的十八公子。
原来……他才是藏在最深处的阴影。
“陈医工。”扶苏没有回头。
“小……小人在。”
“你带来的情报,很重要。”扶苏说,“但我要你……在民众面前,再说一遍。”
陈医工身体一僵:“公子……公子要小人公开……”
“不仅要公开,还要详细,还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扶苏转过身,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民心所向,不只是支持我继位。更是……要知道真相,要看清敌人,要明白……我们到底在和谁战斗。”
他走回木桌旁,手指抚过地图上咸阳的位置。
“传令下去。”他对蒙毅说,“明日清晨,全体集合。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