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水利规划
夜色渐浓,扶苏转身走向军营。中军大帐的灯火通明,蒙恬已经在那里等候。
帐内,牛油灯的火苗在青铜灯盏里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羊皮地图上。蒙恬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上郡的位置,眉头紧锁。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公子回来了。”
“将军。”扶苏走到地图旁,目光扫过那些用朱砂标注的河流、山脉和道路,“老农的话,王贲应该已经转达了。”
“转达了。”蒙恬的声音低沉,“大旱……如果成真,边境三万将士,加上数万百姓,粮食缺口至少十万石。从关中运粮,路途遥远,损耗巨大。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向西移动,落在匈奴草原的位置。
“匈奴人也会缺粮。他们缺粮,就会南下劫掠。到时候,我们既要应对天灾,又要应对人祸。”
扶苏点头。他闻到了帐内弥漫的墨汁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听到了帐外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感受到了从帐帘缝隙钻进来的夜风带来的凉意。
“所以,我们不能等。”扶苏说,“必须现在就做准备。”
“准备什么?”蒙恬转身,目光锐利,“囤积粮食?边境粮仓的储备,只够三个月。向关中求援?奏报往返至少二十天,而且朝中那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扶苏明白。
李斯,赵高,还有那些对长公子被贬幸灾乐祸的朝臣。他们会抓住这个机会,说扶苏危言耸听,说边境将领夸大其词,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要钱要粮。
“我们不求援。”扶苏说,“我们自己解决。”
蒙恬愣了一下:“自己解决?公子,粮食不会凭空变出来。”
“但水可以引过来。”扶苏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将军请看。”
他的指尖沿着一条蓝色的细线移动——那是洛水,发源于白于山,流经上郡南部,最终汇入黄河。
“洛水距离军营三十里,距离农田最近的只有十五里。”扶苏说,“如果我们能修一条水渠,把洛水引到农田,再修建蓄水池,雨季蓄水,旱季放水——”
“修渠?”蒙恬打断了他,“公子,修一条三十里的水渠,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现在是春耕时节,农民要种地,士兵要操练,哪来的人?”
“不需要三十里。”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我们不需要把水引到军营,只需要引到农田。而且,我们可以分段修建,先修最紧要的段落。”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在地图上画了起来。
线条流畅,标注清晰。
蒙恬看着那些线条,眼神从怀疑逐渐转为专注。
“这里是洛水。”扶苏的笔尖点在一个位置,“水流湍急,水位较高。我们可以在这里修建一个简易的拦水坝,抬高水位,然后开凿一条主渠,沿着地势向下。”
笔尖移动,画出一条弯曲的线。
“主渠宽六尺,深三尺,用夯土夯实渠底和渠壁,防止渗漏。每隔五里,修建一个分水闸,将水分流到支渠。支渠宽三尺,深二尺,延伸到各个田块。”
他又画了几个圆圈。
“在这些位置,修建蓄水池。池子挖深,用黏土夯实底部和四壁,雨季时蓄满水,旱季时开闸放水。一个蓄水池,可以灌溉周围五百亩地。”
蒙恬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灯火的噼啪声,帐外士兵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马嘶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公子。”蒙恬终于开口,“这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扶苏的手顿了一下。
“书上看来的。”他说,“《考工记》里有水利工程的记载,还有墨家的机关术,也涉及引水灌溉。我只是……把它们结合起来,因地制宜。”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考工记》确实有水利记载,但远没有这么系统。墨家机关术也确实精妙,但更多用于守城器械。扶苏真正依靠的,是现代水利工程的基础知识——重力引水、分级灌溉、蓄水调节,这些在秦朝闻所未闻的概念。
蒙恬没有追问。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沿着扶苏画的线条移动,仿佛在丈量,在计算。
“需要多少人?”他问。
“第一期工程。”扶苏说,“修五里主渠,三条支渠,两个蓄水池。如果调集一千士兵,五百农民,日夜轮作,十天可以完成。”
“十天……”蒙恬沉吟,“十天之后,如果还不下雨,这些工程就能派上用场。如果下雨了……”
“如果下雨了,蓄水池可以蓄水,为下一次旱季做准备。”扶苏说,“而且,水利工程不是只用一次。修好了,就是百年基业。”
蒙恬抬起头,看着扶苏。
灯火下,这位长公子的脸上没有皇室子弟常见的骄矜,也没有文人雅士的迂腐。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还有刚才画图时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墨迹。
“好。”蒙恬说,“明天一早,我调兵。公子需要什么?”
“工匠。”扶苏说,“懂测量,懂夯土,懂木工。还有工具——铁锹、铁镐、夯锤、水平仪。”
“水平仪?”
“一种测量水平的工具。”扶苏说,“我可以教工匠制作。”
蒙恬点头:“还有吗?”
“粮食。”扶苏说,“参与工程的士兵和农民,伙食要保证。一天两顿,要有干粮,有菜,有盐。”
“这个我来安排。”蒙恬说,“公子还有什么要求?”
扶苏想了想。
“将军。”他说,“这次工程,我想让士兵和农民混编。”
蒙恬皱眉:“混编?公子,兵是兵,民是民,混在一起容易生乱。”
“不会。”扶苏说,“士兵有力气,有纪律,可以负责重体力活。农民有经验,懂土质,可以指导施工。而且——”
他顿了顿。
“将军,边境不稳,根源在于军民隔阂。士兵觉得农民是累赘,农民觉得士兵是祸害。如果这次能一起修渠,一起流汗,一起看到水引到田里……或许能改变一些东西。”
蒙恬沉默。
帐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帐帘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公子想得长远。”蒙恬终于说,“好,就按公子说的办。”
“谢将军。”
“不必谢我。”蒙恬转身,走向帐外,“公子,天快亮了。你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上山。”
“上山?”
“看地形。”蒙恬说,“修渠不是纸上谈兵,得亲眼看看。”
扶苏点头。
蒙恬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扶苏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那些墨迹未干的线条。那些线条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流动的水,变成了绿色的庄稼,变成了金黄的麦浪。
但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天刚蒙蒙亮,扶苏就被王贲叫醒了。
他穿上简便的深衣,束好头发,走出营帐。晨雾弥漫,整个军营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士兵们已经开始晨练,号子声在雾气中显得沉闷而遥远。空气中弥漫着草叶的湿气和马粪的酸味,还有伙房飘来的粟米粥的香气。
蒙恬已经等在营门口,身边还有三个人。
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将领,面容刚毅,腰佩长剑——那是王贲的父亲,王离,蒙恬的副将。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个褡裢——那是军营里最老的工匠,姓鲁,大家都叫他鲁大。
还有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透着农民的朴实和精明——那是昨天那个老农的孙子,叫阿牛。
“公子。”蒙恬介绍,“王离将军,负责调兵。鲁大,工匠头。阿牛,熟悉本地水土。”
扶苏一一见礼。
“上山。”蒙恬简短地说。
五人骑马出了军营,向南而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透出来,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上攀登,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两旁是稀疏的灌木,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
半个时辰后,他们登上了军营南边的一座高地。
扶苏勒住马,放眼望去。
整个上郡的地形,尽收眼底。
北边是军营,黑色的营帐整齐排列,像棋盘上的棋子。东边是连绵的丘陵,植被稀疏,露出黄褐色的土壤。西边是草原,一望无际,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而南边——
洛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山间蜿蜒而出,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水湍急,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河岸两侧,是宽阔的河滩,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更远处,是农田。
一片接一片的田地,沿着地势铺展开来。但正如扶苏昨天看到的,那些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土地干裂,颜色发黄。
“公子请看。”蒙恬指着洛水,“从这里到农田,直线距离十五里。但中间有丘陵,有沟壑,水渠不能走直线。”
扶苏点头。他翻身下马,走到高地边缘,仔细观察。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风从河谷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和泥土的腥味。远处传来河水奔流的声音,还有鸟鸣,还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质干燥,颗粒粗糙,一捏就散。
“这里的土质,适合修渠吗?”他问鲁大。
鲁大走过来,也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公子,这土含沙多,不黏。”鲁大说,“直接挖渠,容易塌。得用夯土夯实,或者用石头砌。”
“石头从哪里来?”
“东边的山里有。”鲁大指着远处的丘陵,“但运过来费工夫。”
扶苏沉思。
“阿牛。”他转向那个年轻人,“洛水的水量,一年四季变化大吗?”
阿牛有些紧张,搓着手说:“回公子,春天雪化,水量最大。夏天雨季,也会涨水。秋天和冬天,水量就小了。特别是冬天,有时候会结冰,水就更少了。”
“那旱季呢?”
“旱季……”阿牛想了想,“最旱的时候,河水能浅一半。河滩都露出来了。”
扶苏心里一沉。
如果旱季水量减少一半,那引水工程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公子。”蒙恬说,“有什么问题?”
“水量不稳定。”扶苏说,“旱季水量减少,我们修了渠,也可能引不到足够的水。”
“那怎么办?”
扶苏站起身,望向洛水上游。
河水从山间流出,那里地势更高。
“将军。”他说,“我们能不能在更上游的地方修坝?修一个更大的坝,把水拦起来,形成一个水库。旱季放水,雨季蓄水,这样就能保证全年都有稳定的水源。”
“水库?”蒙恬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一个大池子。”扶苏比划着,“把河水拦起来,存起来。”
蒙恬皱眉:“那得修多大的坝?需要多少人力?”
“比修长城的工程量小。”扶苏说,“而且,水库修好了,不仅可以灌溉,还可以防洪,可以养鱼,可以……做很多事。”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蒙恬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恐惧。
“公子。”蒙恬的声音很轻,“修长城,是陛下的旨意。修水库……是谁的旨意?”
扶苏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在秦朝,任何大型工程,都必须有皇帝的命令。擅自兴修水利,轻则罢官,重则……杀头。
“将军。”扶苏说,“我不是要修大坝。我是说……我们可以修一个小一点的,临时的。就在洛水转弯的那个地方。”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里河道窄,两岸是岩石,容易施工。我们修一个木石结构的拦水坝,不用太高,只要能把水位抬高几尺就行。这样工程量小,十天就能完成。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可以说是为了练兵。士兵练习土木工程,农民协助,既锻炼了队伍,又解决了实际问题。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蒙恬盯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越来越烈,照得人睁不开眼。风还在吹,带来河谷的凉意。远处,一只鹰在天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公子。”蒙恬终于说,“你比我想的……更大胆。”
“将军同意了?”
“我同意修渠。”蒙恬说,“修水库……再看。”
“好。”扶苏点头,“那就先修渠。”
他转向鲁大和阿牛。
“鲁师傅,阿牛,你们跟我来。我们详细规划路线。”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扶苏带着鲁大和阿牛,在高地上来回走动,测量,计算,讨论。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用石头标记位置,用绳子测量距离。鲁大经验丰富,提出许多实际问题——哪里土质松软需要加固,哪里坡度太陡需要改道,哪里会有山洪需要避让。阿牛熟悉本地,指出哪些地方有暗泉,哪些地方有老井,哪些地方曾经有过小溪。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汗流浃背。
扶苏脱掉外袍,只穿着单衣。汗水浸湿了后背,黏在皮肤上。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脸上也被树枝划了几道红痕。但他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规划着那条水渠的每一条曲线,每一个坡度,每一个分水口。
王贲一直跟在旁边,默默递水,递汗巾,递干粮。
蒙恬和王离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将军。”王离低声说,“公子他……不像个皇室子弟。”
“他本来就不是。”蒙恬说,“他是扶苏,但也不是扶苏。”
“什么意思?”
蒙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在高地上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看着他与工匠和农民平等交谈,看着他为了引水而绞尽脑汁。
这个扶苏,和他记忆中那个在咸阳宫里读书习字、温文尔雅的长公子,完全不同。
这个扶苏,更像一个……实干家。
一个愿意俯下身,去触碰泥土,去流汗,去解决问题的人。
“王离。”蒙恬说,“调兵吧。一千士兵,五百农民,明天一早开工。”
“诺!”
“还有。”蒙恬补充,“告诉士兵,这次工程,公子亲自指挥。一切听公子安排。”
王离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诺!”
***
第二天,天还没亮,工程就开始了。
一千士兵,五百农民,在洛水河畔集结。
扶苏站在一个土堆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晨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还有人群聚集产生的汗味和体味。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士兵们眼神警惕,农民们眼神好奇。
“我是扶苏,秦长公子。”扶苏说,“今天,我们要做一件事——修一条水渠,把洛水引到田里。”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有疑问。”扶苏继续说,“士兵会想,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挖土的。农民会想,我是来种地的,修渠有什么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那我告诉你们——这条渠,能救你们的命。”
人群安静下来。
“今年天旱,庄稼长不好。秋天收成减半,冬天就会有人饿死。士兵没粮吃,就没力气打仗。农民没粮吃,就会逃荒,就会乱。”
他的声音提高了。
“但如果我们把水引过来,庄稼就能活。一亩地多收三斗粮,十亩地就是三石。一百亩,一千亩,一万亩——那能救活多少人?”
“而且,这条渠修好了,不是只用一年。明年,后年,十年,百年——只要渠还在,水就在,庄稼就在,粮食就在。”
他指向远处的农田。
“那些地,是你们的地。那些庄稼,是你们的庄稼。那些粮食,是你们活命的根本。今天,我们不是为朝廷修渠,不是为我扶苏修渠——是为你们自己修渠!”
人群骚动起来。
农民们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渴望。士兵们的眼神也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思索。
“现在。”扶苏说,“我分配任务。”
他跳下土堆,走到人群前。
“鲁大!”
“在!”鲁大站出来。
“你带三百工匠,负责测量放线,指导施工。”
“诺!”
“王离将军!”
“在!”王离上前。
“你带五百士兵,负责挖掘主渠。工具已经准备好了,铁锹、铁镐,每人一把。”
“诺!”
“阿牛!”
阿牛紧张地走出来:“在……”
“你带五百农民,负责清理渠底,夯实渠壁。你们熟悉土质,知道怎么干活。”
“好……好的。”
“剩下的五百士兵。”扶苏看向蒙恬,“请将军带领,负责运输石料、木料,还有伙食供应。”
蒙恬点头:“可。”
“现在——”扶苏举起手,“开工!”
人群散开,按照分配的任务,奔向各自的岗位。
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铁镐敲击石块的声音,夯锤砸实地面的声音,还有人们的号子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在洛水河畔回荡。
扶苏没有闲着。
他穿梭在各个工段之间,检查进度,解决问题。
这里渠底挖得不够深,他亲自示范。那里渠壁夯得不实,他让重新夯实。遇到岩石层,他指导工匠用火烧水激的方法裂石。遇到松软土层,他让加铺黏土,防止渗漏。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越来越热。
扶苏的汗水湿透了衣服,脸上、手上、身上都沾满了泥土。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丝,混着泥土,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眼里只有那条渠。
那条正在一寸一寸向前延伸的渠。
中午,伙食送来了。
大桶的粟米粥,大筐的麦饼,还有咸菜,还有——肉。
虽然不多,每人只有一小块,但那是肉。
士兵和农民围坐在一起,捧着碗,大口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喝粥声。但气氛不一样了。
早上那种隔阂,那种警惕,那种疏离,在共同的劳动中,在共同的汗水中,在共同的疲惫中,慢慢消融了。
扶苏也坐下来,和王贲、蒙恬、王离、鲁大、阿牛坐在一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很稠,带着粟米特有的香气。麦饼有些硬,但嚼起来很香。咸菜很咸,但很下饭。那一小块肉,他分给了阿牛。
“公子……”阿牛有些惶恐。
“你干活最卖力。”扶苏说,“该吃。”
阿牛眼圈红了,低下头,默默吃肉。
蒙恬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喝着粥,眼神深邃。
下午,工程继续。
进度比预想的快。
主渠已经挖了二里,支渠也开始动工。两个蓄水池的位置已经选定,开始挖掘。
扶苏站在刚刚挖好的一段渠边,看着渠底平整的泥土,看着渠壁坚实的夯土,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做的第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不是改良弩机那种军事技术,不是写信进谏那种政治活动,而是——修一条渠,引一渠水,救一片田,活一群人。
这感觉,很好。
“公子。”
鲁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水平仪——那是扶苏教他做的,一个木架,一根细绳,绳子上挂着一个铅坠。
“这段渠的坡度,测量好了。”鲁大说,“每百尺下降三尺,正好能让水流起来,又不会太快冲垮渠壁。”
“好。”扶苏点头,“继续。”
鲁大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公子。”他回头,看着扶苏,“您……和别的贵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贵人,只会下令,不会动手。”鲁大说,“您会画图,会测量,会挖土,会夯地……您像个工匠。”
扶苏笑了。
“鲁师傅,工匠比贵人厉害。”他说,“贵人只会说,工匠会做。”
鲁大也笑了,皱纹舒展开来。
“公子,这条渠……一定能成。”
“一定能成。”
扶苏望向远方。
渠在延伸,水在流淌,庄稼在生长。
希望,也在生长。
但就在这时——
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
扶苏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西边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黑色的云层翻滚着,压得很低。风突然大了,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人睁不开眼。
“要下雨了。”阿牛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公子,要下雨了!旱情有救了!”
扶苏却没有笑。
他盯着那片乌云,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雨……
如果是小雨,是好事。
但如果是暴雨——
“鲁大!”他大喊,“马上停工!所有人,撤离渠边!”
“公子?”鲁大愣住了,“为什么?下雨不是好事吗?”
“快!”扶苏的声音急促,“这是命令!”
雷声越来越近。
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乌云,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那条刚刚挖好的水渠。
然后,雨来了。
不是小雨。
是倾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泥土上,砸在石头上,砸在人们的身上、脸上。瞬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了。
扶苏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他看见,刚刚挖好的渠段,在暴雨的冲刷下,渠壁的夯土开始松动,开始剥落。渠底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变成泥浆,开始流动。
更可怕的是,上游的雨水汇集,形成山洪,正沿着河道奔腾而下。
而他们的水渠,正好在河道旁边。
“撤!快撤!”扶苏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
山洪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冲垮了临时搭建的围堰,冲进了刚刚挖好的水渠。
渠壁崩塌。
渠底被冲毁。
刚刚完成的三分之一工程,在暴雨和山洪的肆虐下,瞬间化为乌有。
扶苏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切。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流进眼睛,流进嘴里,咸涩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锹。
锹柄上,沾满了泥土,沾满了他的汗水,沾满了他的血。
但现在,这一切都白费了。
工程毁了。
水渠没了。
旱灾的威胁,依然在。
而且,更紧迫的是——
雨季,就要来了。
如果不能在雨季来临前修复工程,完成水渠,那么接下来的暴雨,会冲毁更多,损失更大。
到那时,就真的……来不及了。
扶苏抬起头,望向天空。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他握紧了铁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