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瘟疫源头
晨光刺破云层,将防疫区照得一片通明。
扶苏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火把已经熄灭,但人们的眼睛比火把更亮。陈医工站在他身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上淤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扶苏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药草味,混合着汗水和恐惧的气息。
“诸位父老。”扶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昨夜,这位陈医工从咸阳逃来,带来了一个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
风吹过营地,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蒙毅的骑兵已经整装待发,青铜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瘟疫,不是天灾。”扶苏说,“是人祸。”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陈医工上前一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小人……小人是太医署的配药医工。两个月前,太医令下令配制一种特殊的药粉,说是……说是给陛下调理身体用的。”
他咽了口唾沫。
“但小人发现……那药粉里掺了别的东西。一种……会让身体慢慢衰弱的毒素。小人不敢声张,只偷偷藏了一点样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抖着打开。
布包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后来……瘟疫爆发。”陈医工继续说,“太医署奉命配制防疫药。但小人又发现……那些所谓的防疫药里,也掺了同样的毒素。只是……剂量更大,效果更快。”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谁干的?!”一个老汉喊道,声音嘶哑。
“太医令。”陈医工说,“但……但背后还有人。小人亲眼看见……胡亥公子,三次深夜造访太医署,与太医令密谈。”
“胡亥?!”
“那个废物公子?”
“他不是被囚禁了吗?”
质疑声、愤怒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像沸腾的水。扶苏抬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陈医工的话,我会查证。”扶苏说,“但在查证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他看向蒙毅。
蒙毅会意,挥手示意。几名士兵抬上来几个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成捆的竹简、陶罐、布包。
“这些,是从咸阳运来的防疫药。”扶苏说,“现在,我要当着诸位的面,验证陈医工的话。”
他走下木台,来到木箱前。
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霉变的气息。扶苏拿起一个陶罐,打开封口,里面是褐色的药膏。他用竹片挑起一点,放在鼻前嗅了嗅。
气味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毒素,是闻不出来的。
“取水来。”他说。
王伯安端来一碗清水。扶苏将药膏溶入水中,水立刻变成浑浊的褐色。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这是他用现代知识让工匠特制的,虽然简陋,但能检测部分重金属毒素。
银针插入水中。
片刻后,针尖开始发黑。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银针遇毒则黑。”扶苏举起银针,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些药里,确实有毒。”
愤怒的浪潮再次掀起。
“杀了太医令!”
“杀了胡亥!”
“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声音震天动地。扶苏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动。他看向陈医工,陈医工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这个医工,冒着灭门的风险逃出来,就为了说出真相。
“诸位。”扶苏再次抬手,“报仇,要报得明白。杀人,要杀得清楚。现在,我们只知道药里有毒,但不知道毒从哪里来,怎么配制,还有多少藏在别处。”
他转身,看向咸阳的方向。
“所以,在进军咸阳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他说,“查清瘟疫的源头,找到所有的毒物,彻底斩断这条毒根。”
午后,一支二十人的小队离开防疫区。
扶苏骑马在前,蒙毅紧随其后。陈医工也跟来了,他坚持要带路。队伍里还有三名从防疫区挑选的医工,他们都曾接触过瘟疫病人,对症状最熟悉。其余是蒙毅手下的精锐骑兵,每个人都配了弩箭和短刀。
马蹄踏过黄土,扬起滚滚烟尘。
陈医工指着前方:“公子,往北走三十里,有一个废弃的陶窑。太医署……在那里设了一个秘密的配药点。”
“你怎么知道?”蒙毅问。
“小人……曾被派去送过一次药材。”陈医工说,“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配药。而且……守卫森严,不像普通的药坊。”
扶苏点头。
他想起现代实验室的安全规范——危险实验要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进行。太医令如果真在配制毒药,肯定不会放在太医署里。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太阳西斜时,他们看到了那个陶窑。
那是一片荒废的土坡,几座半塌的窑洞像张开的巨口,黑黢黢地对着天空。窑洞周围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时,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泥土味,也不是草木味,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刺鼻的气息。
“就是那里。”陈医工指着最大的那座窑洞。
扶苏下马。
脚下的土地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里混杂着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石灰。”他说。
蒙毅也蹲下来:“这里为什么会有石灰?”
“消毒。”扶苏站起身,“或者……掩盖气味。”
他挥手示意,骑兵们散开,将窑洞包围。弩箭上弦,短刀出鞘。扶苏带着蒙毅和陈医工,走向窑洞口。
洞口被木板封着,木板上挂着生锈的铁锁。蒙毅用刀撬开锁,推开木板。
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甜腻、刺鼻、还带着一丝……血腥味。
窑洞很深,里面很暗。扶苏点燃火把,火光跳动,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窑洞。
洞壁被重新修整过,抹上了灰泥。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摆着木架、陶罐、铜釜、石臼。角落里堆着成捆的药材,有些已经发霉,长出了白色的绒毛。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在火把光中像无数飞舞的萤火虫。
“这是……”蒙毅震惊地看着四周。
“实验室。”扶苏说。
他走到木架前,架子上摆满了陶罐。他打开一个罐子,里面是黑色的粉末,气味刺鼻。又打开一个,里面是绿色的膏体,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硬壳。再打开一个,里面是红色的液体,黏稠得像血。
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竹签。
竹签上写着字。
扶苏拿起一个竹签,凑到火把前。
“鸩羽三钱,砒霜二钱,乌头五钱……”他念着,声音越来越冷,“混合研磨,入水即溶,无色无味。”
“鸩羽是剧毒。”陈医工颤抖着说,“砒霜……乌头……这些都是要命的毒药啊!”
扶苏继续查看。
他在木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特殊的陶罐。这个罐子比其他罐子都大,封口用蜡密封,罐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他小心地撬开蜡封,打开罐盖。
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和陈医工带来的样本,一模一样。
“找到了。”扶苏说。
他将粉末倒出一点,放在手心。粉末细腻,触感滑腻,像面粉。但凑近闻时,那股甜腻的气味更加明显。
“这是什么毒?”蒙毅问。
扶苏摇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药。”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木箱上。木箱没有上锁,他走过去,打开箱盖。
里面是竹简。
成捆的竹简,用麻绳捆着。他拿起一捆,解开麻绳,展开竹简。
火把的光照亮了上面的字。
“始皇三十五年,七月初三。试药者三人,皆壮年男子。服药后两个时辰,出现发热、咳嗽、咯血。五日后,两人死亡,一人幸存。幸存者体质特殊,血样留存。”
扶苏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七月初十。试药者五人,包括两名女子。服药后症状相同,但女子病程更快。三日后,三人死亡,两人幸存。幸存者皆为女子,体质与首次幸存者相似。”
“七月十五。调整配方,增加鸩羽剂量。试药者十人,全部死亡。结论:剂量过大,无法筛选。”
“七月二十。减少砒霜,增加乌头。试药者八人,五人死亡,三人幸存。幸存者体质特征:体温偏高,脉搏有力,伤口愈合快。”
竹简从扶苏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子?”蒙毅疑惑地看着他。
扶苏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竹简,继续看。
后面的记录更加详细。试药者的年龄、性别、籍贯、身体状况、服药后的症状变化、死亡时间、尸体解剖记录……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卷竹简,日期是两个月前。
“始皇三十五年,八月初一。配方确定。命名为‘瘟神散’。特性:通过水源传播,潜伏期三至五日,症状与普通瘟疫相似,但死亡率可控。目标:筛选出‘特殊体质者’,用于后续实验。”
扶苏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筛选。
实验。
这两个词,在他的现代知识里,代表着最黑暗的人体实验。
“他们……他们在用人试药。”陈医工也看到了竹简上的内容,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用活人……试毒药……”
蒙毅的脸色铁青。
他抓起另一卷竹简,展开。
这卷竹简上,画着奇怪的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仪器的设计图。图旁有注释,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特殊体质者,血中有异。取血三升,可制‘长生引’。配合金丹,或可延寿。”
长生引。
扶苏想起秦始皇追求长生的历史记载。徐福东渡,寻找仙山,炼制金丹……原来,这一切的背后,还有这样黑暗的实验。
“太医令……”蒙毅咬牙切齿,“他竟敢……”
“不只是太医令。”扶苏说。
他走到木箱旁,继续翻找。在竹简的最底层,他找到了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竹简。丝绸是上等的蜀锦,上面绣着云纹。他解开丝绸,展开竹简。
这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他认识。
那是胡亥的字迹。
“太医令亲启:父皇已服‘瘟神散’,症状初现。依计行事,控制病程,待其写下密诏后,再行加重。咸阳水源已投药,三月之内,必有大疫。届时,可借防疫之名,广收病患,筛选体质特殊者。切记,此事关乎长生大计,不可有失。另,扶苏处,已有安排,不必担忧。”
信末,盖着一个私印。
印文是两个字:胡亥。
扶苏的手,紧紧握住竹简。
竹简的边缘刺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愤怒,像冰水一样灌满全身。
原来如此。
瘟疫,不只是为了制造混乱。
不只是为了削弱他的声望。
更是为了……筛选实验品。
用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去筛选出那些所谓的“特殊体质者”,然后用他们的血,去炼制所谓的“长生引”。
为了长生。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永生。
“公子……”蒙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现在怎么办?”
扶苏抬起头。
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像燃烧的火焰。他将竹简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看向窑洞深处。
那里,还有一个门。
一扇用铁皮包裹的木门,门上挂着更粗的铁锁。
“打开它。”扶苏说。
蒙毅用刀撬锁,但锁很结实,撬不开。他挥手叫来两名士兵,用铁锤砸。铁锤撞击铁锁,发出刺耳的响声,在窑洞里回荡。
砰!砰!砰!
十几下后,铁锁终于断裂。
蒙毅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
房间里,摆着几个木笼。
笼子里,关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现在,他们只是蜷缩在笼子里的躯体,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有些人还活着,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像死鱼的眼睛。有些人已经死了,尸体开始腐烂,散发出恶臭。
笼子旁边,摆着铜盆、铜刀、陶罐。
铜盆里,有暗红色的血迹。
铜刀上,有锈迹和干涸的血痂。
陶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
扶苏走到一个笼子前。
笼子里关着一个年轻女子,大概二十岁左右。她的脸上有污垢,但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红肿发炎。
女子看到扶苏,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然后,又恢复了空洞。
“你……”扶苏开口,声音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有回答。
陈医工走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惊呼:“她……她是太医署的侍女!两个月前失踪的!”
扶苏蹲下身,看着女子手腕上的伤口。
伤口很整齐,像是用刀割开的。
取血。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们……取你的血?”他问。
女子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点头,动作僵硬,像一具木偶。
“多少次?”扶苏问。
女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次。
扶苏站起身,看向其他笼子。五个笼子,关了八个人。三个已经死了,五个还活着,但都奄奄一息。
“全部救出来。”他对蒙毅说。
士兵们上前,砸开笼锁,将还活着的人扶出来。那些人很轻,轻得像纸片。他们站不稳,需要人搀扶。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希望,只有麻木。
扶苏走到铜盆前。
盆底,有一层暗红色的沉淀。
他拿起铜刀,刀身上有刻字。
刻的是编号:七。
“第七号实验品。”他喃喃道。
他看向那些陶罐。罐子里装的,是血。这些人的血。被取出来,用来炼制所谓的“长生引”。
为了一个人的长生,要用多少人的生命来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终结。
“蒙毅。”他说。
“在。”
“把这些证据,全部带走。”扶苏说,“竹简、陶罐、铜刀、还有……这些人证。”
“是。”
“然后,烧了这个地方。”
蒙毅愣了一下:“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扶苏说,“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
他转身,走出窑洞。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防疫区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人们在准备晚饭。
平凡的生活。
简单的幸福。
却有人,为了虚无的长生,要将这一切都摧毁。
扶苏握紧怀里的竹简。
那封信,那卷记录,那些血淋淋的实验数据。
这些,就是证据。
证明胡亥的罪行,证明太医令的疯狂,证明这场瘟疫背后,那最黑暗的真相。
但还有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
筛选出特殊体质者,然后呢?
取血炼制长生引,然后呢?
实验,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那些被筛选出来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还不知道。
但他会查出来。
一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