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双重危机
阳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扶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医疗站里,病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像某种不祥的鼓点。王伯安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扶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召集所有人。我们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王伯安心里发毛。
半个时辰后,临时住所的草棚里挤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和汗水的酸味。光线昏暗,只有几束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扶苏站在草棚中央,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面前站着二十几个人——王伯安、几位医官、负责隔离区的队长、还有几个从咸阳带来的亲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扶苏缓缓展开手中的竹简。竹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寂静的草棚里格外清晰。
“咸阳急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皇帝陛下驾崩。公子胡亥即位。”
草棚里一片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身体晃了晃。王伯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牛叫,悠长而沉闷。
“同时,”扶苏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存放在县衙的证据箱被盗。王县尉越狱逃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扶苏将竹简放在旁边的木桌上。竹简落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第一,立即返回咸阳。”他说,“趁着胡亥刚刚即位,朝局未稳,联络忠臣,夺回皇位。这是最快的路,也是最直接的路。”
草棚里有人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扶苏的声音低沉下去,“留在这里,完成抗疫工作。等疫情彻底控制,再考虑下一步。”
他停顿了很久。
风吹过草棚,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熬药的咕嘟声,还有病人微弱的呻吟。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下,”王伯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果现在不回咸阳……等胡亥坐稳了位置,赵高李斯清理完朝堂……”
“我知道。”扶苏打断他。
他走到草棚门口,望向外面。
阳光刺眼。田地里,几个农民正在收割最后一批粟米。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但很专注。更远处,隔离区的白色帐篷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片云朵落在田野上。
扶苏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药汤的味道,还有……死亡的味道。
“你们觉得,”他转过身,看向草棚里的人,“一个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是权力?”扶苏自问自答,“是军队?是朝堂上的支持?”
他摇摇头。
“都不是。”
扶苏走回草棚中央。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一个皇帝最重要的,是民心。”他说,“没有民心,再大的权力也是空中楼阁。没有民心,再强的军队也会土崩瓦解。没有民心,再多的支持也只是镜花水月。”
他指向外面。
“那里,”扶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有三千多个病人。有五百多个已经康复的人。有几十个村子,几千户人家。他们现在需要我。”
“可是殿下——”一个医官忍不住开口。
“听我说完。”扶苏抬手制止他。
草棚里又安静下来。
扶苏走到木桌旁,拿起炭笔,在一块麻布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粗麻布,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照在他手上,照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颜色。
“咸阳的皇位,是赵高和李斯用阴谋夺走的。”他一边画一边说,“他们可以控制朝堂,可以控制军队,甚至可以控制皇帝。但是——”
扶苏抬起头。
“他们控制不了民心。”
他将麻布展开。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中间是咸阳,周围辐射出无数条线,连接着各个郡县。每条线上都标着数字。
“这是疫情分布图。”扶苏说,“我们现在控制的区域,涉及三个县,十七个村子。如果疫情继续扩散,会波及整个郡,甚至周边郡县。”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咸阳八百里。快马加鞭,五天可以到。”
然后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这里,是疫情最严重的村子。距离我们三十里。骑马一个时辰,步行三个时辰。”
扶苏放下炭笔。
“如果我今天出发去咸阳,”他看着众人,“五天之后,我能到咸阳。但五天之后,这里的疫情会扩散到什么程度?”
没有人回答。
“会死多少人?”扶苏继续问,“会有多少村子被波及?会有多少家庭破碎?”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赵高和李斯以为,控制了咸阳,就控制了大秦。”扶苏说,“他们错了。大秦不在咸阳的宫殿里,不在朝堂的奏章里。大秦在这里——”
他指向脚下的土地。
“在田地里耕作的农民,在作坊里劳作的工匠,在边境守卫的士兵,在病床上挣扎的病人。这些人,才是大秦。”
草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伯安看着扶苏,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解,但渐渐多了一丝……敬佩。
“可是殿下,”一个负责隔离区的队长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咸阳那边怎么办?胡亥即位,赵高掌权,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我知道。”扶苏点头。
他走到草棚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木箱。扶苏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几卷竹简,还有那块画着阴谋关系图的麻布。
“所以我们需要分兵。”
扶苏将竹简和麻布分成两堆。
“蒙毅已经出发去咸阳了。”他说,“他会联络蒙恬将军,还有其他忠臣。这是我们在咸阳的棋子。”
然后他指向另一堆。
“而我们,留在这里。完成抗疫工作,控制疫情,拯救百姓。这是我们在民间的根基。”
扶苏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
“赵高和李斯可以控制朝堂,但他们控制不了民心。胡亥可以坐在咸阳的龙椅上,但他坐不稳天下。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
草棚里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但是殿下,”王伯安还是忍不住问,“如果……如果蒙毅将军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蒙恬将军选择支持胡亥怎么办?如果朝堂上的忠臣都被清洗了怎么办?”
扶苏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草棚,带来远处熬药的苦味。阳光移动,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那就从头再来。”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咸阳丢了,我们就从民间开始。如果朝堂被控制了,我们就从郡县开始。如果军队被收买了,我们就重新组建军队。”
扶苏走到草棚门口,望向远方。
“民心在,大秦就在。”他说,“民心失,大秦必亡。这个道理,赵高不懂,李斯不懂,胡亥更不懂。但我懂。”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所以,我选择留下。”
草棚里一片寂静。
然后,王伯安第一个跪下。
“臣,愿追随殿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人都跪下了。草棚里响起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像某种庄严的仪式。
扶苏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感动,有沉重,还有……决绝。
“起来吧。”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傍晚时分,蒙毅回来了。
他带着三名亲兵,风尘仆仆。马匹的鬃毛被汗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的。马蹄上沾满了泥,显然走了不少山路。
扶苏在村外的小树林里等他。
这里很隐蔽,周围是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蒙毅下马,走到扶苏面前。
“殿下,”他单膝跪地,“臣已准备妥当。今夜子时出发,走小路,避开官道。预计五天后抵达咸阳。”
扶苏扶他起来。
“路上小心。”他说,“赵高一定在沿途设了关卡。你的身份太显眼,容易暴露。”
“臣明白。”蒙毅点头,“所以臣不走城门。咸阳城外有一条密道,是当年修建城墙时留下的,只有少数人知道。臣从那里进城。”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展开。
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图。
“这是臣规划的路线。”蒙毅指着地图,“从这里出发,沿泾水向北,绕过关中平原,从北山进入咸阳。这条路虽然难走,但人烟稀少,不易被发现。”
扶苏仔细看着地图。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的地形都标出来了——河流、山脉、村庄、关卡。
“这里,”扶苏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是什么地方?”
“北山的一个山谷。”蒙毅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如果臣在路上遇到追兵,可以在这里设伏。”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扶苏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不要硬拼。”扶苏说,“你的任务是安全抵达咸阳,联络蒙恬将军。如果遇到危险,优先保全自己。”
蒙毅沉默了片刻。
“殿下,”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如果……如果臣到不了咸阳怎么办?如果蒙恬将军已经投靠胡亥怎么办?如果……”
“没有如果。”扶苏打断他。
他拍了拍蒙毅的肩膀。
“我相信你。”扶苏说,“也相信蒙恬将军。”
蒙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扶苏。
布包很旧,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细绳系着,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这是什么?”扶苏接过布包。
“陛下生前交给臣的。”蒙毅的声音低沉下去,“陛下说……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能交给殿下。”
扶苏的手指顿了顿。
他解开细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玉佩的形状很普通,是常见的圆形,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红色的丝线。
但扶苏注意到,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很小,很浅,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是一个“蒙”字。
扶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蒙毅。
“这个字……”
“臣不知道。”蒙毅摇头,“陛下交给臣的时候,只说让臣保管好,在关键时刻交给殿下。其他的,陛下没有说。”
扶苏将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很凉,触感细腻。在掌心的温度下,渐渐变得温暖。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问。
蒙毅想了想。
“陛下说……”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这枚玉佩,关系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关系到蒙氏一族命运的事。”
风吹过树林,树叶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长。
扶苏看着手中的玉佩,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为什么是“蒙”字?
秦始皇为什么要将这枚玉佩交给蒙毅?
这枚玉佩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殿下,”蒙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臣该出发了。”
扶苏将玉佩收好,放进怀里。
“一路保重。”他说。
蒙毅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保重。”
他起身,翻身上马。三名亲兵也紧随其后。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扶苏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橘红。树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拉得很长。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玉佩。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蒙”字。
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无数扇门,却又引向更深的迷宫。
扶苏转身,朝村庄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前方,医疗站的灯火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颗颗星星,照亮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