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皇的回信
暴雨过后的清晨,洛水河畔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浸泡后的腥味。
扶苏站在被冲毁的水渠边,脚下是半尺深的泥浆。水渠原本已经挖好的三分之一段落,现在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土墙,像被野兽啃咬过的骨头。渠底积满了浑浊的泥水,漂浮着折断的木桩、散乱的草绳,还有几把被冲走的铁锹。
他的手掌还在疼。
昨天暴雨中,他拼命想要加固渠壁,手掌磨破的水泡全部裂开,现在缠着粗布,布条已经被泥水浸透成黄褐色。每动一下手指,都能感觉到伤口被布条摩擦的刺痛。
“公子,损失太大了。”
鲁大站在他身边,声音沙哑。这个老工匠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他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水渠的损毁图——那是扶苏教他的简易测绘方法。
“主渠段冲毁一百二十丈。”鲁大指着木板上的标记,“拦水坝完全垮塌,蓄水池区域被泥石流掩埋。上游山洪带来的泥沙,把我们已经挖好的渠底填平了至少三尺。”
扶苏沉默地听着。
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雨水气息,听到了远处洛水奔腾的轰鸣声,感受到了脚下泥浆那种粘稠、冰冷的触感。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透出来,照在被毁的工地上,照在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和农民脸上。
阿牛蹲在不远处,用手扒拉着泥浆,试图找出一把还能用的铁锹。他的衣服沾满了泥,脸上也糊了一层,只有眼睛还亮着,但那光亮里满是沮丧。
“修复需要多少时间?”扶苏问。
鲁大深吸一口气:“如果还是原来那些人手……至少二十天。而且——”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已经放晴,但西边的云层依然厚重。春天的天气变化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雨什么时候来。
“而且雨季就要到了。”扶苏替他说完,“如果再来一场暴雨,我们修复多少,就会被冲毁多少。”
鲁大点头,没有说话。
扶苏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泥浆粘在他的靴子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沿途的士兵看到他,都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行礼。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尊敬,有期待,但也有怀疑,有动摇。
工程被毁,士气受挫。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中军大帐里,蒙恬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帐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七八名将领分坐两侧,王离站在蒙恬身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汇报损失情况。看到扶苏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公子。”蒙恬示意他坐下。
扶苏没有坐。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水渠路线,那条他亲手画出的蓝色弧线,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损失已经统计完毕。”王离的声音平稳,但扶苏听出了一丝压抑,“士兵轻伤十七人,无重伤。农民轻伤九人。工具损失铁锹四十三把,夯锤十二个,绳索两百丈。粮食损失……因为暴雨前已经将大部分粮食转移到高处,只损失了三石。”
“工程呢?”一名络腮胡将领问。扶苏记得他姓章,是上郡的副将。
“工程……”王离看了扶苏一眼,“冲毁三分之一,修复需要至少二十天。”
帐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二十天?”章副将皱眉,“雨季最多还有十天就会全面到来。到时候别说修复,就是已经修复的部分,也可能再次被冲毁。”
“而且,”另一名瘦高将领开口,“士兵已经连续劳作半个月,体力消耗很大。如果再让他们高强度修复工程,万一匈奴趁机南下——”
“匈奴不会南下。”蒙恬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蒙恬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匈奴草原的位置:“现在是春天,草原上的草刚刚发芽,匈奴人的马匹还瘦弱。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大规模南下。小股骚扰可能会有,但不足以构成威胁。”
他顿了顿,看向扶苏。
“公子,你的意见呢?”
扶苏感受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质疑,有观望。他闻到了帐内牛油灯燃烧的烟味,听到了帐外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感受到了手掌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
“修复工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而且要在十天内完成。”
帐内一片寂静。
“十天?”章副将几乎要站起来,“公子,这不可能!就算所有人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在十天内修复一百二十丈的水渠,还要重建拦水坝!”
“我们改变方案。”扶苏说。
他走到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的羊皮纸上画了起来。
线条流畅,标注清晰。
“原来的水渠路线,是沿着缓坡修建,虽然施工容易,但抗洪能力弱。”扶苏的笔尖在纸上移动,“这次,我们改道。避开山洪易发区域,选择地势更高的路线。”
他画出一条新的弧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笔尖点出三个位置,“修建三道泄洪渠。如果再有暴雨,山洪会从泄洪渠分流,不会直接冲击主渠。”
“泄洪渠?”鲁大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大帐,站在扶苏身后,眼睛盯着那张图,“公子,这……这工程量更大了。”
“但更安全。”扶苏说,“而且,我们可以分段施工。先修复最紧要的段落,保证至少有一部分水渠能在雨季前通水。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蒙恬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需要多少人?”蒙恬终于问。
“所有人。”扶苏说,“士兵、农民、工匠,全部投入。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工具不够,就让军营的铁匠连夜打造。粮食不够——”
他顿了顿。
“粮食的问题,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章副将问。
扶苏没有回答。
他看向蒙恬。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蒙恬看到了扶苏眼中的坚定,看到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个曾经被他认为只会读书、不懂实务的长公子,在经历了工程被毁的打击后,没有崩溃,没有退缩,反而提出了更完善的方案。
“好。”蒙恬说,“就按公子说的办。”
“将军!”章副将还想说什么。
蒙恬抬手制止了他。
“章邯,”蒙恬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负责调集所有士兵,分成三班,轮换施工。王离,你负责工具和物资调配。鲁大,你带着工匠,按照公子的图纸,指导施工。”
他看向扶苏。
“公子,粮食的问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名卫兵掀开帐帘,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咸阳信使到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咸阳。
秦始皇的回信。
扶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手掌的伤口却传来更剧烈的刺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让他进来。”蒙恬说。
信使风尘仆仆地走进大帐。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黑色信使服,腰间挂着铜制令牌。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进帐,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双手捧上。
“陛下给长公子扶苏的回信。”
扶苏上前,接过竹筒。
竹筒沉甸甸的,外面用火漆封口,火漆上盖着皇帝的玉玺印——那是秦始皇独有的印记。他闻到了竹筒上淡淡的桐油味,感受到了竹筒表面那种光滑、冰凉的触感。
帐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蒙恬示意信使先下去休息,然后看向扶苏。
“公子,宣读吧。”
扶苏点点头。
他用小刀小心地撬开火漆,打开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卷帛书。帛书是淡黄色的,质地细腻,上面用黑色墨汁写着工整的小篆。
他展开帛书。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朕闻。”扶苏开始读,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上郡监军扶苏奏报,改良弩机,射程增五十步,精度提升,甚善。”
他停顿了一下。
秦始皇的赞赏,直接而简洁。
“弩机样品已验,确如所言。着令少府监批量制造,配发边军。扶苏有功,赐金百斤,帛五十匹。”
赐金百斤。
帐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这不是小数目。但扶苏没有停顿,他继续往下读。
“至于所奏政治诸事——”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帛书上的字迹在这里变得稍微潦草了一些,墨迹也更深,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停顿、思考过。
“边关重地,军事为先。朝堂之事,非尔所宜言。当好生监军,保卫边境,勿使他念。”
没有评价。
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只是简单的一句“非尔所宜言”,就把扶苏所有的政治建议全部挡了回去。
扶苏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汗水渗进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继续读。
“又闻尔于上郡,亲率军民,兴修水利。此心可嘉,然工程浩大,需量力而行。朝中非议者众,言尔好大喜功,劳民伤财。尔当慎之,戒之。”
朝中非议者众。
扶苏读到这里,抬起头,看了蒙恬一眼。蒙恬的脸色凝重,微微点头。
果然,李斯、赵高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攻击他的机会。
“边境安危,系于尔身。匈奴动向,需时刻警惕。朕得密报,匈奴今春或有异动,尔当加强戒备,不可懈怠。”
“另,继续监军之职,无诏不得返咸阳。朝中诸事,朕自有裁断。”
帛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更多的叮嘱,没有更多的关怀。就像秦始皇一贯的风格——简洁,直接,不容置疑。
扶苏放下帛书。
帐内一片沉默。
赐金百斤是赏,但“非尔所宜言”是警告,“朝中非议者众”是提醒,“无诏不得返咸阳”是……是放逐,还是保护?
“公子,”蒙恬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的意思,很明确。”
扶苏点点头。
他当然明白。
秦始皇赞赏他的才能——改良弩机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但不喜欢他插手政治——那些关于郡县制、关于律法、关于民生的建议,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所以,把他留在边境,既是用他的才能,也是保护他,或者说……隔离他。
“粮食的问题,”蒙恬说,“陛下没有提及。”
“他不会提及。”扶苏说,“如果我在奏报里直接要粮食,他会给。但我没有要,我只是预警。而预警……在没有成为现实之前,只是猜测。”
他收起帛书,重新放回竹筒。
竹筒里还有东西。
扶苏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他倒转竹筒,轻轻一抖,一个小巧的铜管掉了出来。
铜管只有手指粗细,三寸长短,两端都用蜡封死。铜管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做工精致,严丝合缝。
“这是……”蒙恬皱眉。
扶苏拿起铜管,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普通的信物。铜管的材质是上好的青铜,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闻到了铜管上淡淡的蜡味,感受到了那种冰凉、沉重的质感。
“密函。”扶苏说。
帛书是公开的回信,所有人都可以听。但这个铜管,是只有他才能打开的东西。
他看向蒙恬。
蒙恬明白了。他挥了挥手,帐内的将领们虽然好奇,但还是依次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蒙恬、王离和鲁大——鲁大是扶苏示意留下的。
“鲁师傅,”扶苏说,“你去准备修复工程的工具清单。王离,你去安排士兵轮班。我和将军有话要说。”
两人领命退下。
帐内只剩下扶苏和蒙恬。
扶苏用小刀小心地刮开铜管一端的蜡封。蜡封很厚,刮开后,里面是一层油纸。揭开油纸,才看到一卷细细的帛条。
帛条只有巴掌宽,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
扶苏展开帛条,凑到灯下。
蒙恬没有凑过去看——这是皇帝给长公子的密函,他没有资格看。但他看到,扶苏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点变得凝重。
帛条上的字迹,和公开回信不同。
更加潦草,更加急促。
“朕得密报,朝中有人私通匈奴,传递边境布防。此人位高权重,隐藏极深。尔在上郡,可暗中查探,凡与咸阳往来密切之将领、商贾,皆需留意。切记,不可声张,不可打草惊蛇。若有发现,密报于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像是匆匆加上去的。
“蒙恬可信,然其麾下,未必干净。”
扶苏读完,抬起头。
他的心跳得很快。
朝中有人私通匈奴。
位高权重,隐藏极深。
而且——蒙恬麾下,未必干净。
他看向蒙恬。这位将军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扶苏能感觉到,蒙恬也在等待,在猜测密函的内容。
“将军,”扶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陛下在密函中说……朝中可能有人,与匈奴有勾结。”
蒙恬的瞳孔微微收缩。
“何人?”
“不知道。”扶苏说,“陛下只说,位高权重,隐藏极深。让我在上郡暗中查探,留意与咸阳往来密切的将领和商贾。”
他顿了顿。
“陛下还说……将军可信,但将军麾下,未必干净。”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牛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但此刻听在耳中,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蒙恬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公子打算怎么做?”
扶苏看着手中的帛条。
帛条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模糊,但那些话却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朝中有人私通匈奴……位高权重……蒙恬麾下未必干净……
他想起昨天暴雨中,那些拼命抢救工程的士兵。
想起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
想起阿牛在泥浆里扒找工具的样子。
也想起……那些将领在会议上的质疑,那些复杂的眼神。
“先修复工程。”扶苏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至于查探……”
他看向蒙恬。
“将军,我需要一份名单。所有与咸阳有书信往来的将领,所有经常出入军营的商贾,所有……可能接触到边境布防信息的人。”
蒙恬点头。
“我会给你。”
“还有,”扶苏补充,“不要惊动任何人。这份名单,只有你我知道。”
“明白。”
扶苏将帛条重新卷好,塞回铜管,用蜡重新封好口。他把铜管贴身收好,然后拿起那张画着新水渠路线的羊皮纸。
“工程明天就开工。”他说,“十天内,必须完成第一阶段。”
“粮食呢?”蒙恬问,“你刚才说,你来解决。”
扶苏走到帐边,掀开帐帘。
外面,阳光正好。
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格外清澈,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军营里,士兵们已经开始集结,虽然士气不高,但纪律依然严明。
更远处,农田里,农民们正在抢修被冲毁的田埂。他们的动作缓慢,带着疲惫,但还在坚持。
“粮食……”扶苏轻声说,“我会找到的。”
他放下帐帘,转身看向蒙恬。
“将军,你去安排工程的事吧。我……需要静一静。”
蒙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扶苏一个人。
他走到案前,坐下。手掌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有理会。他拿出那个铜管,放在案上,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朝中有人私通匈奴。
位高权重。
蒙恬麾下,未必干净。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交织,形成一张模糊的网。网的中心是什么?是谁?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仅要面对天灾,要修复工程,要解决粮食问题。
还要……在黑暗中,找出那个隐藏的敌人。
而这一切,必须在十天内完成。
十天。
扶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没有了动摇。
只有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