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科学防疫
晨光刺破山间薄雾时,扶苏已经站在了临时搭建的医疗站前。
这是一座废弃的驿馆改造而成的场所。院子里堆满了从附近村庄运来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艾、苍术和薄荷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能尝到舌尖的涩味。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民夫正在搬运木料,锯木声刺耳地回荡在清晨的山谷里,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像金色的尘埃。
蒙毅站在扶苏身旁,眉头紧锁:“殿下,末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召集了附近能找到的所有医者、工匠和民夫。但……”他顿了顿,“这些人大多目不识丁,恐怕难以理解您的……新方法。”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大约三十多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医者,手指因常年采药而染成褐色;有年轻的工匠,手掌粗糙布满老茧;还有那些眼神茫然的民夫,脸上刻着饥饿和恐惧的痕迹。
“不需要他们理解原理。”扶苏说,“只需要他们照做。”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粗糙的木桌。王伯安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扶苏解开包裹,里面是他连夜画好的图纸——用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勾勒出的图形。
“都过来。”扶苏提高声音。
人群迟疑地围拢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神怀疑。一个老医者拄着拐杖走上前,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公子,老朽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抗疫之法。瘟疫乃瘴气所致,当以草药驱之,您这些……这些器具,有何用处?”
扶苏拿起一张图纸。纸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口罩——三层麻布,中间夹一层薄薄的棉絮,两侧有系带。
“这叫口罩。”扶苏说,“瘟疫通过飞沫传播。病人咳嗽、说话时,口中喷出的唾沫星子,里面就带着病气。戴上这个,能挡住大部分飞沫。”
院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笑声。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开口:“公子,您是说……用几块布,就能挡住瘟疫?这、这未免太过儿戏!”
蒙毅脸色一沉,正要呵斥,扶苏抬手制止了他。
“你们谁见过瘟疫传播最快的场景?”扶苏问。
一个民夫怯生生地举手:“小人见过……在阳城,一家人得了瘟疫,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接着是三个孩子……五天之内,全死了。”
“他们住在一起?”
“是,挤在一间屋子里。”
“这就对了。”扶苏说,“因为他们在密闭空间里,呼吸着彼此呼出的气。如果当时有人戴上这个——”他举起图纸,“至少能减少传染的几率。”
老医者眯起眼睛:“公子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但如何证明?”
“不需要证明。”扶苏说,“你们只需要照做。如果无效,我担全责。如果有效,能救无数人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老医者缓缓点头:“老朽……愿试。”
制作工坊设在驿馆的后院。
这里原本是马厩,现在清理出来,摆上了十几张工作台。空气中混合着马粪残留的腥臊味、新木料的清香,以及麻布特有的土腥气。工匠们被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裁剪麻布,一组缝制口罩,一组制作系带。
扶苏穿梭在工作台之间,亲自示范。
“三层布要压紧,针脚要密。”他拿起一块裁剪好的麻布,手指灵巧地折叠,“中间这层棉絮不能太厚,否则呼吸困难。但也不能太薄,否则没有过滤效果。”
一个年轻工匠盯着他的动作,眼睛瞪得老大:“公子……您怎么会做针线活?”
扶苏的手顿了顿。他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经常需要自己缝制简单的过滤装置。那些精细的针线活,是为了确保实验数据的准确性。而现在,是为了救命。
“学过。”他简短地回答,继续示范。
蒙毅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复杂——有疑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逐渐增长的……信服。昨天夜里,扶苏向他详细解释了“细菌”、“病毒”、“飞沫传播”这些概念。虽然蒙毅只听懂了三成,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些方法,是基于一套完整的、逻辑严密的体系。
不是巫术,不是神迹。
是知识。
“蒙将军。”扶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刚做好的口罩,“你试试。”
蒙毅接过口罩。麻布的质地粗糙,但缝制得很工整。他学着扶苏的样子戴上,系带在脑后打结。一瞬间,呼吸变得有些困难,空气透过三层布料进入鼻腔,带着麻布特有的味道。
“感觉如何?”扶苏问。
“有些闷。”蒙毅如实回答,“但……确实能挡住唾沫。”
“这就够了。”扶苏说,“第一批先做五百个。分发给所有接触病人的医者和家属。”
“五百个?”一个工匠惊呼,“公子,这需要至少三天——”
“一天。”扶苏打断他,“我会教你们流水线作业。”
他重新组织工匠。不再让每个人从头到尾做一个口罩,而是分成工序——裁剪组只负责裁剪,缝制组只负责缝制,系带组只负责制作系带。每个组只专注于一个步骤,速度立刻提升了三倍。
中午时分,第一批五十个口罩已经完成。
临时医疗站里,气氛压抑。
这里原本是驿馆的大堂,现在摆满了草席。二十多个病人躺在草席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陷入昏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呕吐物的酸腐味,以及死亡的气息。两个医者正在给病人喂药,他们的脸上蒙着湿布——这是传统的防瘴气方法。
扶苏带着蒙毅和王伯安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刚做好的口罩。
“所有人都过来。”扶苏说。
医者们迟疑地围拢过来。扶苏分发口罩,亲自示范佩戴方法。一个年轻医者戴上后,深吸一口气,眼睛突然亮了:“这……这比湿布舒服多了!而且真的能挡住味道!”
“不只是味道。”扶苏说,“从现在开始,所有接触病人的人,必须戴口罩。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用过的口罩集中焚烧。”
他走到一个病人身边。那是个中年男子,脸色蜡黄,呼吸急促。扶苏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昨晚用烧酒和几种草药配制的简易消毒液。
“这是什么?”老医者问。
“消毒液。”扶苏倒出一些在手心,浓烈的酒味混合着草药气息立刻弥漫开来,“接触病人前后,用这个洗手。所有病人用过的器具,也要用这个擦拭。”
他示范洗手动作——手心、手背、指缝、指甲。每一个步骤都仔细而缓慢。医者们看着,有人模仿,有人仍然怀疑。
但扶苏没有时间说服每一个人。
“王伯安。”他转身,“带人在驿馆东侧的空地上,搭建隔离区。用木板隔出单独的小间,每个病人一间。已经发病的和尚未发病的分开。”
“隔离?”王伯安疑惑。
“就是分开。”扶苏说,“不能让健康的人和病人混住。这是控制传播最有效的方法。”
蒙毅突然开口:“殿下,如果强制分开……家属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告诉他们。”扶苏的声音很冷,“同意,可能死一个。不同意,全家死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三天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扶苏站在医疗站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二十多个医者和助手都戴着统一的麻布口罩,正在给病人分发汤药。隔离区已经搭建完成——三十多个木板隔间整齐排列,每个隔间里躺着一个病人。空气中依然有药味和病气,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淡了一些。
老医者拄着拐杖走过来。他摘下口罩,脸上有深深的勒痕,但眼睛里有光。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三天了。新送来的病人……只有五个。”
扶苏的心跳快了一拍:“之前呢?”
“之前每天至少十个。”老医者说,“而且……这三天里,没有一个医者染病。”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扶苏。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敬畏,有难以置信。
蒙毅从隔离区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册:“殿下,末将统计过了。三天前,我们有二十七个病人,死了九个。这三天,新增五个,死了三个。死亡率……下降了四成。”
四成。
这个数字在空气中回荡。
一个年轻的医者突然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公子神医!公子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院子里跪倒了一片。那些民夫,那些工匠,那些原本怀疑的人,此刻都匍匐在地。有人开始哭泣——不是绝望的哭,而是劫后余生的、带着希望的哭。
扶苏站在那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疲惫。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责任,压力,还有……恐惧。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口罩、消毒液、隔离,这些在现代社会最基本的防疫措施,在这个时代却像神迹。而神迹,会引来觊觎。
“都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继续工作。口罩每两个时辰更换,消毒液不能省,隔离区严禁无关人员进入。”
人们起身,重新投入工作。但气氛已经不同了——有了希望,有了干劲,有了某种盲目的信任。
蒙毅走到扶苏身边,压低声音:“殿下,您的这些方法……如果推广到全国——”
“现在还不行。”扶苏打断他,“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资源。”
“但至少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希望。”
扶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扫过工坊的方向。突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工坊那边……”他问,“今天谁负责?”
“老陈头。”蒙毅说,“那个木匠,手艺最好,人也可靠。”
“现在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按照安排,工坊应该在辰时初就开工,开始制作第二批口罩和消毒液。但现在,工坊那边静悄悄的,没有锯木声,没有敲打声,什么都没有。
“去看看。”
工坊的门虚掩着。
扶苏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木料气味扑面而来。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口罩,剪刀、针线、布料堆得到处都是。但没有人。
“老陈头?”蒙毅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王伯安带人在工坊里搜索。很快,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木工用的墨斗,掉在地上,墨汁洒了一地,在地上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后门。
后门开着。
门外是山坡,杂草丛生。王伯安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殿下,这里有脚印……不止一个人。”
扶苏走过去。松软的泥土上,确实有几行脚印——一行较深,像是被人拖着走;另外几行较浅,分布两侧。脚印向山坡下的树林延伸,消失在灌木丛中。
“老陈头被带走了。”蒙毅的声音很冷。
扶苏没有说话。他走回工坊,走到老陈头的工作台前。桌上摊开着一张图纸——是他画的口罩制作详图,每一个步骤都有标注。但现在,图纸被撕掉了一角。
他打开旁边的木匣。里面原本应该放着所有图纸的副本——口罩、消毒液配制方法、隔离区设计图……现在,空了。
“他们不仅带走了人。”扶苏说,“还偷走了图纸。”
蒙毅的脸色变了:“殿下,这些图纸如果落到——”
“我知道。”扶苏打断他。
他走到窗边,看向山坡下的树林。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薄雾,树林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但在这片宁静的景色中,他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潜伏的恶意。
敌人不仅想阻止抗疫。
还想窃取他的技术。
然后用这些技术……做什么?
制造更有效的瘟疫?控制疫情来谋利?还是……别的什么?
“蒙毅。”扶苏转身,“派人搜索树林,但不要分散。王伯安,加强医疗站和工坊的守卫,所有人进出必须检查。”
“那老陈头……”
“如果他们还留着他活口,”扶苏的声音很平静,“说明他还有用。如果已经杀了……那我们至少要知道,是谁干的。”
蒙毅点头,快步离开。
工坊里只剩下扶苏一个人。他走到工作台前,捡起那张被撕掉一角的图纸。撕口很整齐,是用刀割的——不是慌乱中撕扯,而是冷静的、有目的的切割。
对方知道这些图纸的价值。
对方有备而来。
对方……可能已经观察他们好几天了。
扶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然有木料的味道,有麻布的味道,有墨汁的味道。但这些熟悉的气味,此刻都带着一种陌生的、危险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山坡下的树林静悄悄的。
但那里有眼睛。
正在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