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工程危机
扶苏站在窗前,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驱散了夜色,也照亮了前方道路上隐约可见的荆棘。他转身走回桌前,将两个竹筒并排放置——一个代表他主动选择的道路,一个代表未知的警告。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平的声音响起:“公子,拒绝信已经送出。”扶苏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桌上摊开的工程图纸,图纸上泾水的线条蜿蜒如蛇,而材料短缺的标记点,像是一颗颗毒牙,正咬在工程的关键节点上。
“备马。”扶苏说,“我要回工程现场。”
陈平一愣:“公子,赵高那边……”
“让他去反应。”扶苏卷起图纸,“工程不能等。三十一天,现在只剩下二十八天了。”
晨雾还未散尽,扶苏已经带着赵虎和十名护卫出了咸阳城。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路旁的枯草上结着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扶苏能听见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能感受到马背颠簸带来的震动,能闻到风中夹杂的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但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工程现场。
拒绝赵高的交易,意味着材料问题必须靠他自己解决。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天后,扶苏抵达关中水利工程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一片混乱。暴雨过后的泥泞地面上,到处是积水的水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临时搭建的工棚歪歪斜斜,有几处已经倒塌,露出断裂的竹竿和破碎的草席。远处,泾水的河岸线上,一道临时堤坝出现了明显的裂缝,浑浊的河水正从裂缝中渗出来,在堤坝脚下形成一片泥泞的沼泽。
更糟糕的是,工地上的工匠和民夫们,脸上都带着恐慌的神色。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扶苏能听见他们话语中夹杂的“要塌了”、“跑吧”、“会死人的”之类的词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的气息,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王石头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沾满泥浆,衣服湿透,整个人狼狈不堪。他冲到扶苏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扶苏翻身下马,扶起王石头:“怎么回事?慢慢说。”
“材料……材料运不进来。”王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蜀地的竹子,原本三天前就该到的,可现在连影子都没有。派人去查,说是路上遇到山体滑坡,道路断了。还有,从陇西运来的夯土,也被卡在半路,说是车轴断了……”
扶苏的眉头紧锁。
山体滑坡?车轴断了?
太巧了。
“还有更糟的。”王石头指着远处的堤坝,“前几天下暴雨,河水暴涨。临时堤坝本来就不牢固,现在出现了裂缝。如果再来一场雨,堤坝可能会垮。下游……下游有十几个村子,上千口人……”
扶苏的心猛地一紧。
他快步走向堤坝。泥泞的地面吸住了他的靴子,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泥土的湿气,还有腐烂植物的臭味。能听见河水拍打堤坝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走到堤坝前,扶苏仔细查看那道裂缝。
裂缝宽约两指,从堤坝顶部一直延伸到水线以下。浑浊的河水正从裂缝中不断渗出,带走堤坝内部的泥土。裂缝边缘的泥土已经松软,轻轻一碰就会掉落。扶苏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裂缝周围的泥土——湿滑、松软、毫无粘性。
“用的什么土?”扶苏问。
“就……就是普通的河滩土。”王石头说,“原本要用夯土加固的,可是夯土运不来,只能先用这个顶着。”
扶苏站起身,环顾四周。
工地上的材料堆积区,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堆满竹竿、夯土、石料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木架。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工棚里,眼神空洞。民夫们聚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时朝堤坝方向投来恐惧的目光。
恐慌,正在蔓延。
“公子,怎么办?”王石头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堤坝垮了,下游的村子……”
“不会垮。”扶苏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石头愣住了。
扶苏转身,面对聚集过来的工匠和民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绝望、有怀疑、有茫然。
“听我说。”扶苏提高声音,“堤坝不会垮。我向你们保证。”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保证有什么用……”“材料都没有……”“拿什么修……”
扶苏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堆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我知道你们害怕。”扶苏说,“我也害怕。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帮我一起,把堤坝修好。”
“怎么修?”一个老工匠站出来,“竹子没有,夯土没有,连麻绳都不够。拿什么修?”
扶苏指向远处的山林:“那里有树。”
“树?”
“对。”扶苏说,“砍树,做木桩。用木桩加固堤坝。”
“可是……”老工匠犹豫,“树太重,运不过来。而且,砍树需要时间……”
“那就用最快的办法。”扶苏说,“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去砍树,选碗口粗的树干,截成两丈长的木桩。二队去收集藤蔓、草绳,任何能用来捆绑的东西。三队,跟我来,我们先加固裂缝最危险的部分。”
扶苏跳下土堆,走到材料堆积区。那里还剩下一些零碎的材料——几捆麻绳、一些竹片、几把工具。他拿起一把铁锹,对赵虎说:“带人去附近村子,借所有的麻袋、草席、甚至破布。有多少借多少,用钱买也行。”
“诺!”
赵虎带着几名护卫飞奔而去。
扶苏又对王石头说:“组织人手,在堤坝后方挖排水沟。把渗出来的水引走,减少对堤坝的压力。”
“可是公子,挖沟需要时间……”
“那就快挖。”扶苏说,“每拖延一刻,堤坝就危险一分。”
王石头咬了咬牙,转身跑向民夫队伍:“都听见了!挖沟!快!”
工地开始动起来了。
但速度,还是太慢。
扶苏亲自带着一队工匠,来到裂缝最宽的地方。他脱掉外袍,挽起袖子,拿起铁锹,开始挖土。泥土湿滑粘稠,每挖一锹都要费很大力气。泥水溅到他的脸上、身上,但他毫不在意。周围的工匠们看到公子亲自干活,先是惊讶,随后也纷纷拿起工具。
“公子,您歇着,我们来……”
“不用。”扶苏说,“一起干,快。”
铁锹挖进泥土的声音,在河岸边响起。噗嗤、噗嗤,像是某种沉重的喘息。能闻到泥土被翻起时散发的腥味,能感受到汗水从额头滑落的温热,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时辰后,赵虎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几十个麻袋,还有一些草席、破布。扶苏立刻指挥工匠,将麻袋装满泥土,堆在裂缝前方,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草席和破布则用来覆盖裂缝表面,减少水流冲刷。
“木桩呢?”扶苏问。
“砍好了!”远处传来喊声。
一队民夫扛着木桩,艰难地从山林方向走来。木桩很重,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根,走得摇摇晃晃。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在深秋的冷风中冒着白气。
“快!”扶苏迎上去,“把木桩打进裂缝两侧。”
工匠们拿起大锤,开始将木桩一根根打进泥土。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河岸边回荡。每打一根木桩,堤坝就稳固一分。扶苏站在一旁指挥,眼睛紧紧盯着裂缝的变化。
“这里,再打一根。”
“这根打深一点。”
“用藤蔓把木桩绑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工地上空回响,清晰、果断、不容置疑。工匠们按照他的指示,有条不紊地工作。恐慌的气氛,渐渐被忙碌取代。
但危险,并没有解除。
下午,天空又阴沉下来。
乌云从西北方向涌来,像黑色的潮水,迅速覆盖了整个天空。风开始变大,吹得工棚的草席哗啦作响。河水的流速明显加快,拍打堤坝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
“要下雨了。”王石头抬头看天,脸色苍白。
扶苏的心也提了起来。
如果再来一场暴雨,刚刚加固的堤坝,很可能撑不住。
“加快速度!”扶苏大喊,“所有人,加快速度!”
工匠和民夫们拼命干活。大锤砸木桩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挖排水沟的速度也加快了。但乌云越来越厚,天色迅速暗下来,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
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扶苏脸上,冰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雨水迅速汇成水流,在泥泞的地面上肆意流淌。能听见雨点敲打草席的噼啪声,能看见雨水在眼前织成一道白色的幕布,能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浸透衣服的寒意。
“公子,进工棚避雨吧!”赵虎喊道。
“不。”扶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堤坝要紧。”
他继续指挥。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死死盯着裂缝。木桩已经打进去十几根,麻袋也堆起了半人高。但河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已经漫过了堤坝的底部。
“排水沟!排水沟挖好了吗?”扶苏大喊。
“挖好了!”王石头从雨幕中冲过来,“但是水太多,排不及!”
扶苏看向堤坝后方。排水沟确实挖好了,但渗出的水量太大,沟渠已经满了,水正从沟边溢出来。
“拓宽!”扶苏说,“立刻拓宽!”
民夫们拿起工具,在暴雨中拼命挖土。雨水混着泥土,变成泥浆,糊了他们一身。但没有人停下。每个人都清楚,如果堤坝垮了,下游的村子会遭遇灭顶之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扶苏一直站在堤坝上。雨水将他全身浇透,冷风让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离开一步。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裂缝,盯着河水,盯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险情。
工匠和民夫们看到公子如此,也咬牙坚持。大锤砸木桩的声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挖土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可辨。
终于,雨渐渐小了。
乌云散去,天空露出一角灰白。
河水,开始回落。
扶苏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走到裂缝前,仔细检查。木桩牢牢地钉在泥土里,麻袋堆起的屏障挡住了大部分水流。裂缝没有扩大,反而因为木桩的支撑,变得稳定了一些。排水沟虽然溢满,但确实分流了一部分渗水。
险情,暂时控制住了。
“公子……”王石头走过来,声音哽咽,“我们……我们做到了。”
扶苏点点头。他感到浑身无力,几乎要瘫倒在地。但他强撑着,对工匠和民夫们说:“辛苦了。所有人,回去休息。今晚加餐,有肉。”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恐慌,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对公子的敬佩和信任。
扶苏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棚。赵虎跟在他身后,递上一件干衣服:“公子,换一下吧,别着凉。”
扶苏接过衣服,正要换,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宫中的服饰,浑身湿透,满脸焦急。他冲到指挥棚前,翻身下马,扑通跪倒在地:“公子!急报!”
扶苏的心猛地一跳。
“说。”
“陛下……陛下病重!”信使的声音在颤抖,“太医署束手无策。陛下下诏,召公子立即回咸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扶苏手中的干衣服,掉在了地上。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擂鼓。能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能看见信使脸上那种惶恐不安的神色。
父皇……病重?
那个横扫六国、统一天下、筑长城、修驰道、威严如山的秦始皇,病重了?
而且,是“束手无策”的病重?
扶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赵高的交易。
李斯的阴谋。
匿名警告信。
少府的人事陷阱。
还有……历史上,秦始皇确实是在巡游途中病逝,然后赵高、李斯篡改遗诏,逼死扶苏,立胡亥为帝。
时间点,提前了?
还是说……这不是巧合?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现在何处?”他问。
“在……在咸阳宫。”信使说,“已经三日未上朝了。朝中大臣都在宫外等候消息。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日夜守在陛下寝宫外。”
扶苏闭上眼睛。
三日。
他离开咸阳,正好三日。
这三天里,咸阳发生了什么?
父皇的病,是真的病重,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公子,”赵虎低声说,“我们……”
“回咸阳。”扶苏说,“立刻。”
他转身,看向刚刚稳定下来的工程现场。工匠和民夫们正在收拾工具,脸上带着疲惫但安心的笑容。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咸阳等着他们。
扶苏对王石头说:“工程交给你。按计划继续,材料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
“诺。”王石头跪下,“公子保重。”
扶苏翻身上马。雨水打湿的马鞍,冰冷刺骨。他最后看了一眼堤坝,看了一眼那些在泥泞中奋战过的人们,然后调转马头。
“走。”
马蹄踏过泥泞,溅起一路水花。
咸阳的方向,乌云再次聚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