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归魂
民国三十六年五月下旬,徐州,一处略显萧瑟的军官寓所。
田书瑶坐在窗边,手里是做了一半的婴儿小衣,针线却久久未动。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广播里关于孟良崮的战报语焉不详,时而说“我部予敌重创”,时而又说“战况空前激烈”,各种小道消息和谣言更是满天飞,搅得人心惶惶。她已经好些天没有收到父亲和田清明的只言片语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她熟悉的嗓音。她的心猛地一跳,针尖刺破了手指也浑然不觉,丢下手中的活计就冲向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田泽云。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那身将官常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泥渍和隐约的暗红,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历经生死后的浑浊与锐利。
“爹!”田书瑶的声音带着哭腔,扑了上去。
田泽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动作有些僵硬,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她,投向门外。
田书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两个穿着士兵便服、神情肃穆的年轻人,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走进来。那是李清明,她的丈夫。
可他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脸色是骇人的惨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神采,只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他任由士兵搀扶着,脚步虚浮,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士兵布军装,显得有些不合身,但这更凸显了他的虚弱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
“清明……”田书瑶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冲过去,想碰碰他,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路上吐了几次,水米未进,就这样了。”田泽云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从孟良崮……撤下来,一路就这样。”
他没有多说,但“孟良崮”三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那是一场炼狱,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田书瑶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士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李清明扶到里屋的床榻上。他顺从地躺下,身体僵硬,目光依旧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对田书瑶的呼唤和触摸毫无反应。
安顿好李清明,田书瑶才回到客厅。两名士兵已经默默退下。田泽云独自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脸,仿佛想驱散那刻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爹,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清明他怎么会……”田书瑶哽咽着问。
田泽云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田书瑶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用一种极其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语调,艰难地开口:
“我们……在最后突围的时候,遭遇了小股共军的阻击。清明……他为了掩护我,开枪击毙了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我们的……共军军官。”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声音更低,更沉,“后来……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陈大山。”
田书瑶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没有失声尖叫出来。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陈大山!清明时常提起的、那个待他如亲弟的结拜大哥!那个豪爽仗义的汉子!他……他竟然……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李清明那空洞的眼神从何而来,明白了那深入骨髓的死寂意味着什么。亲手杀死自己最敬重的兄长,这比任何枪炮创伤都要致命千百倍!
“他……他认出清明了?”田书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田泽云沉重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回忆那残酷的一幕:“他中枪后……看着清明……问……‘为什么在这边’……”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田书瑶的心脏。她可以想象,那一刻,对大哥陈大山,对李清明,是何等的人间惨剧!
“这不是清明的错!不是!”田书瑶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抓住父亲的手臂,像是要寻求一个确定的答案,“那是战场!是你死我活!他不开枪,死的可能就是您和他啊!”
田泽云反手握住女儿冰冷颤抖的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我知道……书瑶,我知道。这是战争造的孽!是这该死的时局!可这个结……打在清明心里了……太重,太深……”
他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书瑶,清明现在……只剩下你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他太多。你……好好照顾他。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也看你的了。”
田书瑶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她回头望向里屋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痛,也涌起一股决绝的力量。
无论丈夫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必须陪着他,把他从那个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