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书瑶

担任田泽云的贴身警卫后，李清明的生活节奏完全改变了。他必须时刻保持警觉，就连睡觉时也要留着一只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这份信任带来的不仅是地位，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夜深人静时，李清明常常难以入眠。他躺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阴影，心中五味杂陈。田泽云待他越是信任，他内心的负罪感就越发沉重。这位看似威严的团长，在私下里会为阵亡的士兵默默流泪，会把自己的饷银分给阵亡将士的遗孤。这样的人，真的是他曾经想象中的“敌人“吗？

“大哥...“他对着黑暗轻声呼唤，“若你在此，会如何抉择？“

铜钱在指尖翻转，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他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不能忘记陈明临终前的嘱托。

这天下午，田泽云在指挥部召开作战会议，李清明按例在门外值守。他笔挺地站在门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这是陈明教他的——永远不要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地方超过三秒钟。

会议进行到一半，走廊尽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李清明立即警觉起来，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枪套上。

一个穿着素色学生装的年轻女子端着茶盘走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气质温婉。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这是李清明第一次在白天清楚地看见田书瑶。

她走到近前，微微颔首：“李副排长，我给父亲送些茶水。“

李清明这才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田小姐请进。“他的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好在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田书瑶推门进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你的伤...还好吗？“

“一点小伤，不碍事。“李清明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他何时开始在意别人的关心了？

田书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茶盘走进了指挥部。门开合的瞬间，李清明闻到一股淡淡的书香，像是墨汁混合着纸张的味道。这让他想起了三哥王清河，那个总是捧着书本的读书人。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陆续离开。钱大纲经过李清明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阴阳怪气地说：“李副排长好本事，这么快就攀上高枝了。“

李清明面不改色：“属下只是尽职尽责。“

“好一个尽职尽责。“钱大纲冷笑一声，“就是不知道这份忠心能维持多久。“

望着钱大纲离去的背影，李清明心中警铃大作。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暗藏杀机。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傍晚时分，李清明正在院子里检查岗哨布置，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田书瑶的声音。

“李副排长，请留步。“

他转过身，看见田书瑶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晚霞将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有那么一瞬间，李清明仿佛看到了家乡那些在江边洗衣的姑娘。

“这是家传的伤药，“她把瓷瓶递过来，“对皮肉伤很有效。父亲以前受伤时常用。“

李清明犹豫了一下。接受这份好意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牵连，但拒绝又显得太过生硬。最终，他还是接了过来：“多谢田小姐。“

“该我谢你才对。“田书瑶轻声说，“那天要不是你，父亲恐怕...“她没把话说完，但李清明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属下的职责。“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划清界限。

田书瑶看着他，忽然问：“我听陈参谋说，你读过书？“

李清明心中一紧，谨慎地回答：“认得几个字。“他不由得暗自佩服陈明的细心，连这样的细节都为他铺垫好了。

“《三国演义》也读过？“

这句话问得突然，李清明险些没控制住表情。他强作镇定：“略知一二。“心中却翻江倒海——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陈明另有安排？

田书瑶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我最佩服诸葛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份执着...很令人敬佩。“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李清明，“有时候，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但只要心存信念，就总能找到出路。“

这番话仿佛一记重锤，敲在李清明心上。他猛地抬头，想要从田书瑶眼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清澈。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清明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瓷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这个女孩，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接下来的几天，李清明总能“偶遇“田书瑶。

有时是在他去指挥部的路上，有时是在他巡查岗哨时。每次相遇，田书瑶都会找些借口与他交谈几句，有时问警卫排的训练，有时聊些书本上的典故。

渐渐地，李清明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其实有着不为人知的坚韧。她会在伤兵营里帮忙照顾伤员，会偷偷把自己的零食分给驻地附近的穷苦孩子，还会在深夜里为前线的将士缝制冬衣。

一次，李清明看见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月光缝补一件军装。那专注的神情，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娘亲。他默默地在一旁站了许久，直到她完成最后一针。

“李副排长？“田书瑶抬头看见他，有些惊讶。

“夜里风大，田小姐当心着凉。“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动作快得让自己都吃惊。

田书瑶愣了一下，接过外套，浅浅一笑：“谢谢。“

这一刻，李清明清楚地感觉到心底某处正在松动。他急忙移开视线，继续巡查去了。

这天夜里，李清明在团长办公室外值守，田书瑶端着一碗宵夜过来。

“父亲还在忙？“她轻声问。

“团长在和陈参谋议事。“李清明注意到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田小姐也该早些休息。“

田书瑶把食盒放在一旁的石阶上：“你也歇会儿吧，我看你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多谢田小姐，但这是规矩。“

“规矩也要分时候。“田书瑶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下，“陪我坐会儿总不违反规矩吧？“

李清明犹豫片刻，还是在离她稍远的位置坐下了。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

夜色静谧，只有虫鸣声声。

“李副排长是哪里人？“田书瑶突然问。

“...湖南。“这个答案他早已准备好，但说出口时心头还是刺痛了一下。

“湘江边？“田书瑶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李清明心头一震，没有回答。湘江，那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田书瑶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深，转而说道：“我去过长沙读书，很喜欢那里的山水。岳麓山的枫叶，湘江的晚霞...可惜现在...“她没有说下去，但李清明明白她的意思。战火即将烧到那片土地。

“会好起来的。“他轻声说。这句话既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

田书瑶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你真的这么认为？“

李清明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在他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问：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当他的身份暴露，当田泽云知道真相，这个善良的女孩会如何看待他？

第二天，李清明在执勤时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

一个自称是田书瑶同学的年轻人想要进入团部，说是来送学习资料。但李清明注意到他手指上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更可疑的是，这人虽然穿着学生装，走路的姿势却带着军人的刻板。

“田小姐正在休息，“李清明不动声色地说，“你把东西交给我吧。“

年轻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是很重要的资料，必须亲手交给田小姐。“

“那就请改日再来。“李清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年轻人悻悻离去后，李清明立即将情况报告给陈明。

“你做得对，“陈明赞许地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他沉吟片刻，“不过，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经过暗中调查，那个年轻人果然有问题。他是钱大纲安排的人，想要借机接近田书瑶，探查团部的情况。更让李清明后怕的是，前一天晚上，那个年轻人就试图在田书瑶外出时接近她，被李清明安排暗中保护她的士兵拦下了。

田泽云知道后，特意把李清明叫到办公室。

“书瑶都跟我说了，“田泽云的表情复杂，“她说你救了她两次。“团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我这个女儿...太像她娘了，心地太善，看不清人心险恶。“

他停在窗前，望着外面操练的士兵：“清明，我有个不情之请。“

“团长请讲。“

“以后...多照看着书瑶些。“田泽云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情，“这丫头，从小没了娘，我又整天忙于军务...她看似坚强，其实最是重感情。我看得出来，她很信任你。“

“属下明白。“李清明垂下眼睑，心中波澜起伏。

从办公室出来，李清明在走廊里遇见了田书瑶。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眼眶还有些发红。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田小姐客气了。“李清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以后...叫我书瑶就好。“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

李清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走向自己的岗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这份信任，这份托付，像无形的枷锁，将他越捆越紧。

当晚，他在《三国演义》里发现了一张新的纸条。字迹依旧工整，但墨迹似乎比往常深了些：

“情义两难，务必清醒。周已失势，钱将狗急跳墙。“

李清明烧掉纸条，看着跳动的火苗，心中五味杂陈。

周主任失势的消息他早有耳闻，这意味着钱大纲失去了靠山，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行动。而田书瑶的善意，田泽云的信任，更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取出那枚铜钱，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平静。

“大哥...“他在心里默念，“若你在此，会如何抉择？是坚守使命，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也照亮了他前路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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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