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惊觉与醒悟

重庆的秋雨缠绵了整整三日，仍未有停歇的迹象。雨水顺着师部办公室的窗玻璃蜿蜒流下，将窗外操场上士兵们训练的身影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李清明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一个小时。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上党地区那个用红笔圈出的点——老爷山。三天前，他就是在这里做出了那个可能葬送兄长性命的选择。怀表在他手中反复开合，表壳上那道深刻的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在无声地谴责他的鲁莽。

“报告！“机要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清明缓缓转身，以极大的自制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接过参谋递来的文件夹。然而当他翻开文件夹，看到“老爷山战况“四个字时，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战报很简短，却字字惊心：“经三日激战，我已对老爷山共军完成合围。然敌抵抗异常顽强，现急调第七、第九团增援，预计今日可结束战斗。“

太顺利了......顺利得令人不安。李清明的心猛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绕上心头。按照他得到的那份“完美情报“，晋绥军三个团的兵力应该足以在一天内轻松拿下老爷山，为何需要增援？为何已经三天还未结束战斗？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参谋压低声音：“听说晋绥军伤亡不小，昨天一天就运下来两百多伤员。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据说阎长官发了大火，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下老爷山。“

李清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作镇定地点头，待参谋离开后，立即快步走向通讯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章，但他浑然不觉。

通讯处里，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湿气的混合味道。值班军官见他进来，立即起身敬礼。

“调最近三天第二战区所有往来电文。“李清明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当一沓厚厚的电文摆在他面前时，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翻阅。他跳过那些冠冕堂皇的战报和请功文书，专注于兵力调配、弹药补给、医疗救援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信息。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他深知真相往往隐藏在这些细节之中。

越看，他的心越沉。

晋绥军不仅投入了预计的三个团，还额外调派了第七、第九两个团的预备队。炮兵配置远超常规，弹药消耗量是正常作战的三倍。这些细节，都与那份“完美情报“严重不符。

“这里......“他的手指在一行小字上停住，瞳孔骤然收缩，“请求增调医疗队，伤员已超两千......“

两千伤员？按照晋绥军的编制，这相当于两个团已经失去战斗力！什么样的战斗会让晋绥军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除非......除非山上的守军比预想中顽强得多，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机密档案柜。作为警卫营长，他有权限调阅部分机密文件。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份三天前的情报汇总。

当看到“晋绥军第十九兵团秘密向老爷山方向移动“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十九兵团是阎锡山的嫡系主力，向来驻防要地，从不轻易调动。现在却秘密向老爷山移动......这意味着什么？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那份情报确实是个诱饵，而且是个比他想象中更加恶毒的诱饵。晋绥军不仅要吃掉陈大山的部队，还要借此机会展示实力，震慑各方。而他，竟然愚蠢地中了计，还亲手把大哥送进了这个死亡陷阱！

他冲出通讯处，甚至来不及打伞，任凭冰凉的秋雨打湿军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去老地方。“他对司机说，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茶楼的雅间里，陈明正在独自品茶。见李清明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闯进来，他并不意外，只是默默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老师，我......“李清明的声音在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先喝口茶。“陈明平静地说，眼神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热茶入喉，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李清明将发现的情况一一道出，越说越是心惊。当他提到十九兵团的动向时，陈明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李清明痛苦地闭上眼，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老师，我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不仅中了计，还亲手把大哥送进了陷阱......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陈明沉默良久，窗外的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终于，他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样的陷阱最危险吗？“

“完美的陷阱。“

“不。“陈明摇头，目光如炬，“是让你自以为看破的陷阱。“

李清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那份情报的破绽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故意让你发现的。“陈明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清明心上，“他们算准了你的性格，算准了你对兄长的感情，也算准了你会冒险传递情报。这一招，叫做请君入瓮。“

窗外雨声渐急，茶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苦涩。李清明颓然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中充满绝望。

“现在，“陈明目光锐利，“你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想办法补救。“

“补救？“李清明苦笑，“大军围困，如何补救？“

“正因为大军围困，才有机可乘。“陈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晋绥军倾巢而出，其他方向必然空虚。而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中央军会坐视不管吗？南京方面，会允许阎锡山独吞上党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清明心中的迷雾。是啊，阎锡山如此大动干戈，南京方面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立即想起今早接到的一个消息：中央军正在向上党地区调动，田泽云部已经接到准备开拔的命令！

“我明白了。“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要去见田泽云。“

雨还在下，但李清明的心却不再迷茫。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既然这个陷阱如此之大，那就把所有人都拖进来，把水彻底搅浑。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中，或许能为兄长找到一线生机。

车子在雨中疾驰，他望着窗外的街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他七岁，不小心打碎了父亲最爱的砚台，是大哥陈大山主动替他顶罪。事后大哥拍着他的头说：“兄弟之间，不说对错，只论情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大哥都会护着你。“

现在，该是他还这份情分的时候了。

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