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归家

李清明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卷，站在看守所门外。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九年了，他终于等来了“问题已查清，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予以释放“的通知。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还带着在狱中落下咳嗽的毛病，但步伐依然稳健。走过熟悉的街道，发现很多地方都变了。机械厂的围墙刷上了新标语，街角的杂货店变成了供销社。

在离家还有百米远的巷口，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瘦高的少年正蹲在门口劈柴，动作熟练而沉默。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与田书瑶极为相似的清秀面孔，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极了李清明自己。

李清明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竟发不出声音。

少年看着他，手中的斧头慢慢放下，眼神从疑惑变成难以置信。

“爸......？“

这一声“爸“，让李清明手中的行李卷“啪“地掉在地上。他离家时，念军才七岁，还是个会为吃不到饺子委屈的孩子。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个十六岁的青年了。

“念军......“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田书瑶闻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缝补的衣裳。她在门槛前刹住脚步，扶着门框，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她才颤声问：“回来了？“

“回来了。“李清明点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九年分别带来的生疏，让一家三口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最后还是念军先反应过来，默默提起父亲的行李：“进屋吧。“

家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旧了。墙上贴着念军从小学到初中的奖状，最上面是一张“先进生产者“的奖状——田书瑶的。

“我去烧水。“念军说着就往厨房去。

“我去吧。“田书瑶抢着说。

“妈，你坐着。“念军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成熟，“你腰不好。“

李清明看着儿子熟练地生火、添水，看着妻子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心里五味杂陈。这九年，他缺席了。

晚上，周淑芬偷偷来了，拎着一小袋白面。

“明天给清明包顿饺子。“她红着眼圈，“这九年，书瑶不容易，念军更不容易。“

从周淑芬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李清明才知道：念军初中毕业后本来考上了高中，但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拒收了。现在他在街道的纸盒厂做临时工，一天挣八毛钱。

“孩子懂事，从不在书瑶面前抱怨。“周淑芬叹了口气，“就是......不太爱说话。“

夜深了，李清明躺在熟悉的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他听见外间有轻微的响动，悄悄起身，看见念军还在灯下看书——是高中课本。

“爸？“念军想要藏起课本。

“想看就看。“李清明在他身边坐下，“想上学？“

念军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现在这样挺好。“

李清明看着儿子过早成熟的脸，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这九年欠下的，不仅仅是陪伴。

第二天一早，李清明去文化馆报到。老馆长已经退休了，新来的馆长是个年轻人，对他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

“李老师，你的工作我们先不着急安排。刚回来，多休息休息。“馆长说。

李清明明白，这是让他靠边站的意思。

回家的路上，他在机械厂门口遇见了王清河。两人都愣住了。

王清河老了很多，鬓角已经花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快步离开。

倒是赵铁柱，在办公楼窗口看见他，竟直接下楼来了。

“出来了？“赵铁柱的语气依然生硬，但眼神复杂。

“出来了。“李清明平静地回答。

“你......“赵铁柱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吧。“

望着赵铁柱离去的背影，李清明忽然觉得，这九年的牢狱之灾，仿佛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厚的墙。

回到家，念军已经去上工了。田书瑶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书瑶，“李清明突然说，“我想去找工作。“

田书瑶回过头，温柔地笑了：“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他走过去，帮妻子一起抖开被子。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的清爽。

这一刻，李清明忽然明白了：回家，不是苦难的结束，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他要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普通人。

而那条证明清白、揭开真相的路，依然漫长。但他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被子在阳光下扬起，落下，扬起，落下。像时光，也像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