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进退维谷

十月十二日清晨，一封加急电报送抵田泽云团部。

机要参谋快步走进会议室，将译好的电文放在田泽云面前。正在召开例行防务会议的军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讨论，目光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

田泽云展开电文，目光在字句间移动，眉头渐渐锁紧。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念。“他将电文推给参谋长。

参谋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急电。着令新编第七师田泽云部，即日开赴上党地区，配合晋绥军作战，限期五日内抵达指定位置...“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军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兴奋，有人神色凝重。

李清明坐在田泽云右手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都说说吧。“田泽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这个命令，诸位有什么看法？“

短暂的沉默后，一团团长王振虎率先开口：“师座，这是好事啊！上党地区战略位置重要，我们若是能趁此机会进驻，将来在华北就多了一个立足点。“

“话是这么说，“二团团长赵家铭谨慎地接话，“但上党现在是八路军的地盘，我们这样贸然进入，恐怕...“

“恐怕什么？“王振虎打断他，“现在八路军改叫解放军了，可说到底还不是共匪？抗战期间让他们坐大，现在是该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收拾残局？“赵家铭冷笑，“王团长说得轻巧。上党地区的解放军可是刘伯承的部队，那是好对付的吗？别忘了抗战期间，他们在神头岭、响堂铺打得日本人晕头转向...“

会议室里顿时分成两派，争论声越来越大。主战派认为这是扩张地盘的好机会，主和派则担心陷入战争泥潭。

李清明始终沉默不语。他知道，这场争论毫无意义。命令已经下达，他们必须执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去不去，而在于怎么去。

“够了。“田泽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在上党地区停留良久。

“你们都出去吧，“他背对着众人说道，“李清明留下。“

军官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次离开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关上，室内只剩下田泽云和李清明两人。

“你怎么看？“田泽云依然背对着李清明，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李清明走到地图前，与田泽云并肩而立。“师座心里清楚，这所谓的'配合晋绥军作战'，不过是个幌子。中央军的真实意图，是要借这个机会全面占领上党地区。“

田泽云苦笑一声：“连你都看出来了。可这是阳谋，我们不得不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上党这个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控制了上党，就等于控制了太行山的门户。中央军想要，解放军也不会轻易放手。我们这一去，就是往火坑里跳啊。“

李清明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座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什么？“田泽云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我在担心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抗战八年，我们团从三千多人打到只剩八百，好不容易补充整编，现在又要去送死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说不尽的苍凉：“打日本人，我田泽云从不含糊。可是打自己人...这算什么？“

李清明注视着这位老上司。他清楚地看到田泽云眼中的挣扎，那是一个军人的良知与职责在激烈交锋。

“师座，“李清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还记得临沂阻击战吗？“

田泽云的眼神微微一震。

“当时若不是八路军在晋西北策应，牵制了日军兵力，我们恐怕很难守住临沂。“李清明继续说道，“现在转过头就要去打曾经的友军，这确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田泽云长叹一声，走到窗前。窗外，士兵们正在操练，口号声此起彼伏。这些年轻的士兵，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奔赴怎样的战场。

“命令必须执行。“田泽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是怎么执行，我们可以好好斟酌。“

他转身看着李清明：“你去准备吧，部队明日开拔。记住，行军速度不必太快，沿途注意侦察。我们要给上边一个交代，但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是。“李清明立正敬礼，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走出会议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田泽云依然站在地图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的背影却显得如此落寞。

李清明知道，田泽云正在经历一场内心的煎熬。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当晚，李清明在密室里写下了又一份情报。这一次，他详细报告了田泽云部的调动计划、行军路线，以及田泽云对内战的反感情绪。

写完密报，他走到院中。夜空繁星点点，远方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上党就在那个方向，他的大哥和三哥也在那个方向。

这场兄弟阋墙的悲剧，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中继续前行，直到曙光降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