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根基

田书瑶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煤油灯芯爆出细碎的火花，映出她冻得发青的手指。三岁的念军立刻惊醒，小手从被窝里探出抓住她的衣角：“妈妈别走……“

李清明坐起身，把儿子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念军乖，妈妈要去工作。“

“为什么晓华姐姐的妈妈不用这么早出门？“孩子仰起小脸问。隔壁王晓华的母亲周淑芬在机关幼儿园工作，这时辰还能陪着女儿睡觉。

田书瑶系扣子的手顿了顿，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李清明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等念军再大些，爸爸带你去图书室看小人书。“

田书瑶推开门，寒风立刻灌进来。她缩着脖子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经过机械厂家属院时，正遇见王清河推着自行车出来。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王清河迅速别过脸，蹬上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晨雾里。

“爸，她就是那个大小姐吗？“八岁的赵建设被父亲赵铁柱牵着走出院门，指着田书瑶大声问。赵铁柱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拽着孩子快步离开。

田书瑶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都消失了，才继续往纺织厂走。手指早已冻得麻木，但心里的寒意更甚。

李清明给儿子穿衣服时，念军不停哆嗦：“爸爸，冷。“棉袄是旧军装改的，根本挡不住倒春寒。

“李叔叔！“六岁的王晓华端着搪瓷碗跑进来，“我妈让送的鸡蛋羹。“小女孩踮脚看着念军：“弟弟，今天跟我去幼儿园玩好不好？有火炉，可暖和了。“

李清明摇摇头：“晓华乖，弟弟不能去幼儿园。“

“为什么？“小女孩不解，“幼儿园有滑梯，还有好多小朋友。“

这时周淑芬匆匆赶来，拉过女儿低声道：“快吃了吧，别让人看见。今天厂里要开学习会，清河和铁柱都要发言……“她的话没说完，但李清明明白——王清河和赵铁柱要在公开场合和他划清界限。

喂儿子吃鸡蛋羹时，念军舀起一勺要喂他：“爸爸也吃。“李清明摇摇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心里一阵酸楚。

文化馆的图书室里，念军独自玩着纸折的小玩具。馆长推门进来：“李同志，把这些旧报纸整理一下，要移交仓库。“

李清明在整理泛黄的报纸时，手指突然僵住——民国三十七年的《中央日报》上，刊登着孟良崮战役的报道，配图里阵亡将领名单中，陈大山的名字赫然在列。照片上，他的结拜大哥穿着笔挺的将军服，目光坚毅。

“爸爸？“念军不知何时走到身边，“这个叔叔是谁？“

李清明迅速将报纸塞到最底下：“一个……以前的熟人。“

“他为什么穿着不一样的军装？“

李清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给儿子倒了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傍晚田书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念军扑进她怀里：“妈妈，建设哥哥骂我是'狗崽子'。“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爸爸说的，陈大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被叛徒害死的……“

田书瑶紧紧抱住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清明站在灶台前，背影僵硬。

夜里，等孩子睡熟后，田书瑶轻声说：“清明，咱们能不能找组织说清楚？你的功劳……“

“怎么说？“李清明打断她，“曙光同志牺牲了，所有的证明材料都遗失。现在说这些，谁会相信？“

“可是念军还小……“

“没有可是。“李清明吹灭煤油灯，“现在这样，挺好。“

黑暗中，他伸手轻抚儿子熟睡的小脸。这时念军在睡梦中喃喃：“爸爸不是坏人……“

李清明的动作顿住了

李清明沉默地点点头。这时王清河骑着自行车经过，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格外崭新。他瞥了眼标语，又看看李清明怀里的念军，什么也没说，径直骑进了机械厂大门。

“爸爸，“念军小声问，“为什么赵伯伯现在都不跟我们说话了？“

李清明没有回答，只是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图书室里，他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书籍，不小心碰落了一本地图册。泛黄的书页散开，露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那是曙光同志牺牲前交给他的联络图。

他迅速将纸片塞进衣袋，心跳如鼓。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继续整理书籍。

“老李，“王清河突然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晚上老地方见。“说完便转身离开，仿佛只是来借本书。

李清明怔在原地。自从上次学习会后，王清河已经半年没和他说过话了。

傍晚回家时，田书瑶正在灶台前忙碌。念军兴奋地举着个纸风车在院里跑：“妈妈看！晓华姐姐送我的！“

田书瑶勉强笑了笑，等孩子跑远后，才低声对李清明说：“今天车间主任找我谈话，说要精简人员。像我这种出身不好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李清明明白。夜色渐深，他哄睡儿子后，对田书瑶说：“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去哪？“

“散步。“

李清明来到机械厂后墙的槐树下，王清河已经等在那里。月光下，两个昔日的战友相对无言。

最后王清河先开口：“老李，我对不住你。

李清明沉默片刻：“什么材料？“

“说你在孟良崮战役中……

远处传来脚步声，王清河立即噤声，快步消失在夜色中。李清明独自站在槐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时，田书瑶还坐在炕上做针线活。煤油灯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清明，“她头也不抬地说，“要不我们带着念军回我老家吧？“

李清明在门口站住：“为什么？“

“赵建设今天在街上，对着念军吐口水。“田书瑶的声音很轻，“孩子回来哭了一下午。“

李清明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儿子。念军脸上还挂着泪痕，小手紧紧攥着那个纸风车。

“我们不能走。“李清明说，“走了，就真的说不清了。“

“可是念军……“

“他是我的根。“李清明打断她，“只要根还在，就有发芽的一天。“

田书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这时，念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声嘟囔：“爸爸……不怕……“

李清明吹灭了煤油灯。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这个三岁孩子的梦呓，成了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而此时，赵铁柱家还亮着灯。他正在桌前写材料，赵建设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爸，怎么还不睡？“

“马上就好。“赵铁柱头也不抬，“你去告诉李念军，明天不用来上学了。“

“为什么？“

“学校要整顿，他这种出身的孩子……暂时不能来了。“

赵建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问：“爸，李叔叔真的是坏人吗？“

赵铁柱写字的手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