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月下暗愫
赵家集一役后，李清明在团部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田泽云对他的倚重显而易见，不仅将警卫连全权交予他，一些原本需要钱大纲过目的事务，也时常召他商议。这份殊荣，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团部激荡起层层涟漪。
李清明肩头的枪伤尚未痊愈，军医嘱咐需静养些时日。他被安排在团部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休养，这里比原先的集体营舍清净许多，窗外有一株老桂花树，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床头翻阅一本《孙子兵法》，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李连长在吗？“是一个清脆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女声。
李清明放下书，深吸一口气，才应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田书瑶端着一个红漆食盒，站在门口。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裙，齐耳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颊因紧张泛着淡淡的红晕。
“李连长，我……我炖了冰糖肘子，父亲说这个对伤口愈合好。“她将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手指微微绞着衣角，不敢直视李清明。
李清明连忙坐直身体：“田小姐，这太麻烦你了，我……“
“不麻烦的！“田书瑶急忙抬头，眼神清澈见底，“你救了父亲，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母亲也说，要好好谢谢你。“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你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疼吧？“
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李清明心头莫名一软。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关怀，在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潜伏生涯里，如同暗夜里偶然瞥见的一缕微光，珍贵得让人恍惚。
“皮肉伤，不得事。多谢田小姐挂心。“他语气不由得放缓。
田书瑶见他态度温和，胆子也大了些。她看到枕边那本边角磨损的《孙子兵法》，好奇地问：“李连长也喜欢看这些古书？“
“闲来翻翻，打发时间。“
“我父亲也常看，他说为将者不通古今，不知兵法，便是莽夫。“田书瑶说着，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可我觉得，这书里尽是权谋诡计，打打杀杀，看久了，心里憋闷得慌。“她眼中流露出属于年轻学生特有的理想光芒，“我更喜欢看新青年的文章，那里头讲的才是平等、自由，是咱们国家未来的希望。“
李清明心中微动。田书瑶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泛起涟漪。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田小姐心向光明，是好事。“
田书瑶见他并未如父亲那般斥责她“想法天真“，反而流露出理解之意，心中欢喜，话也多了起来。她谈起省城女中的见闻，谈起同学们对国家命运的忧思，眼神亮晶晶的。
李清明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发现这位团座千金，并非不谙世事，反而对时局有着自己独特的观察和朴素的正义感。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田书瑶惊觉时间流逝，慌忙起身：“哎呀，打扰你休息了。我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抿嘴一笑：“李连长，你好好养伤。若是闷了，我那里还有些新派的小说杂志，可以拿来给你解闷。“
“有劳田小姐。“李清明颔首。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清明望着那精致的食盒，目光复杂。
食盒散发出的温热香气，在这清冷的厢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李清明闭上眼，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双清澈的眼眸。田书瑶的善意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正是这份纯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想起陈明临别前的叮嘱：“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清明，你我都已选择了这条路，便不能再有寻常人的牵绊。“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在这步步惊心的敌营中，田书瑶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见了他早已深埋的、属于正常人的情感需求。她会因他的伤势而担忧，会与他分享对时局的见解——这些看似平常的互动，对他而言却是奢求。
“不行。“李清明猛地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是“礁石“，注定要独自承受惊涛骇浪。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让多年的潜伏功亏一篑。田书瑶是田泽云的独女，与她牵扯过深，只会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难以掌控。
他必须守住这条界限，哪怕心如刀割。
田书瑶快步走出后院，直到拐过月亮门，才敢放慢脚步，轻轻靠在冰凉的影壁上。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烫得惊人。
与李清明独处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回放。他沉静的眉眼，克制有礼的谈吐，还有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仿佛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睛。与其他军官不同，他从不夸夸其谈，也不会刻意讨好，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在枪林弹雨中救了父亲的性命。
她想起同学们私下传阅的新式小说里描写的爱情，那些轰轰烈烈的情节，似乎都比不上方才厢房里那份静谧的悸动。他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神情，对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表现出的理解，都让她感到自己被认真地看待着，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团座千金“。
“可是……“一丝愁绪漫上心头。她看得出他刻意的保持距离，那份若有似无的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是因为身份悬殊吗？还是他心中早已有了别人？
少女怀春的心事，如同院中那株桂树，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绽放，暗香浮动，却不知能否有结果。
是夜，月华如水。
李清明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如水的月华，桂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强迫自己将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死死压下，如同将一颗滚烫的炭火埋入冰冷的灰烬。前路凶险，他不能，也不该有任何软肋。
而在另一边的闺房中，田书瑶对镜而坐，镜中少女眉眼含春，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笑意。她小心地从书中取出一片压得平整的桂花花瓣，那是今日从他窗外悄悄摘取的。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此刻心中那份隐秘的欢喜，真实得让她想要落泪。
一轮明月，两处闲愁。在这乱世之中，一段尚未开始便已注定艰难的情缘，正悄然滋生，将两个人的命运，更加复杂地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