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铁血孤城

老爷山的第三个黎明，是在炮火中到来的。

陈大山蹲在指挥所的瞭望口前，就着逐渐亮起的天光，仔细擦拭着望远镜的镜片。虽然已经激战两日，但他的动作依然沉稳，只是眼下的乌青泄露了连日的疲惫。

“团长，各营报上来的情况。“王清河掀开防雨布走进来，递过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一营伤亡最大，减员三分之一。二营、三营还算完整。全团现有战斗人员五百二十余人。“

陈大山扫了一眼纸条，随手在作战地图上做了标记。地图上，代表各营的箭头依然牢牢钉在老爷山主峰一线。

“告诉各营长，重新调整防御部署。一营撤到二线休整，二营接防正面，三营加强侧翼。另外......“他顿了顿，“把最后储备的弹药都发下去。“

王清河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老陈，你这是准备......“

“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陈大山站起身，望向山下敌军密密麻麻的营地，“他们这两天的进攻一次比一次凶狠，说明......“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炮声打断。这一次的炮火比前两天更加密集，整个山头都在剧烈震动，指挥所顶棚的泥土簌簌落下。

“进防炮洞！“陈大山大声命令。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当炮火延伸，敌军开始冲锋时，阵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但战士们很快从各个防炮洞中钻出，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放近了打！“各阵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命令。

陈大山亲自来到二营阵地。透过望远镜，他看见敌军至少出动了两个团的兵力，呈扇形向山上压来。

“通讯员！“他头也不回地喊道，“通知三营，准备侧翼火力支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敌军发动了五波冲锋，阵地前尸横遍野，但老爷山的主防线依然屹立不倒。

“团长，二营弹药不多了！“一个满身是血的通讯员爬进指挥所。

陈大山面色凝重：“从团部警卫排调一半弹药过去。告诉二营长，务必守住正面阵地！“

下午的战斗更加惨烈。敌军改变了战术，集中兵力猛攻二营与三营的结合部。一时间，结合部阵地上杀声震天，敌我双方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警卫连，跟我上！“陈大山提起一挺轻机枪，亲自带人冲向结合部。

王清河想要阻拦，最终却抓起一支步枪跟了上去：“你这个团长，总是冲在最前面！“

结合部阵地上，敌我双方已经混战在一起。陈大山带着警卫连从侧翼杀入，顿时扭转了战局。机枪喷出火舌，将突入阵地的敌军成片扫倒。

“团长！小心！“一个战士突然扑过来，用身体为陈大山挡住了一颗子弹。

陈大山扶住倒下的战士，认出这是一营的老兵张大山。这个憨厚的山东汉子，曾经在临沂战场上一个人炸毁了日军两辆坦克。

“团长......“张大山气息微弱，“俺......俺没给独立团丢人吧？“

“没有！你是好样的！“陈大山紧紧握住他的手，直到那双粗糙的大手渐渐失去温度。

黄昏时分，敌人的攻势终于暂歇。阵地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战士们默默清理着战场，收殓战友的遗体。

王清河清点完伤亡，声音低沉：“今天又伤亡了八十多人。现在全团能战斗的，不到四百五十人了。“

陈大山望着山下敌军新点燃的营火，突然问：“老王，你说师部为什么一直让我们死守？“

王清河推了推眼镜：“师长在电报里说得很清楚，我们在老爷山多守一天，就能为......“他顿了顿，“就能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可是到底是什么任务？“一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问，“为什么一直没有援军？为什么让我们一个团在这里死守？“

指挥所里陷入沉默。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不该问的别问！“陈大山严厉地瞪了参谋一眼，“执行命令就是！“

其实他心中同样充满疑惑。自从收到那份奇怪的密信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师部要他们在这个孤立无援的位置死守？为什么明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要让他们往里跳？

夜深了，陈大山独自巡视阵地。月光下，战士们蜷缩在战壕里休息，有人抱着枪睡着了，有人望着星空出神。他们信任他，就像他信任上级一样。这种信任，是这支部队能够在绝境中坚持下来的唯一支柱。

“团长，“一个哨兵轻声问，“咱们能守住吗？“

“能。“陈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在，老爷山就在我们手里。“

回到指挥所，他发现王清河还在研究地图。

“老陈，你看。“王清河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敌人今天的进攻路线很特别，像是在试探我们的防御弱点。“

陈大山仔细看着地图，突然瞳孔一缩：“他们是在为总攻做准备。“

“总攻？“

“对。“陈大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敌人已经摸清了我们的防御体系，下一步就是要集中兵力，一举突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侦察兵匆匆来报：“团长，山下发现敌军新的增援部队，至少一个团！“

王清河倒吸一口凉气：“加上原来的兵力，敌人现在有四个团在围攻我们！“

陈大山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人民军队的骨气！“

他转身对通讯员说：“传令各营：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固守主峰。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拿出来，准备迎接敌人的总攻！“

命令传下去后，阵地上反而安静下来。战士们默默检查着武器，有人在刺刀上刻下杀敌的记号，有人把最后的口粮分给伤员。

陈大山走到阵地最高处，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他不知道还要守多久，不知道这场战斗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和他的战士们，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因为在他们心中，有一个比生命更重要的信念——为了最终的胜利，为了那个他们坚信的光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