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
第一百一十章:卸甲
一九五一年春,北方小城河源县。
全国解放了,仗打完了。国家要建设,要尽快恢复生产,庞大的军队自然不能都留在行伍里。一道道命令下来,一批批军人脱下穿惯了的军装,复员转业,像种子一样撒向四面八方,去填补那些急需人手的工厂、矿山和机关单位。这既是国家的需要,也是他们个人命运的转折。
残冬的寒意赖在背阴的墙根和巷子里不肯走,但正午的日头到底有了些暖意,照得满街化冻的泥泞亮汪汪的。冰雪初融,泥土路被车轮和人脚踩踏得不成样子,黑褐色的浆水四处飞溅。县革命委员会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前,一队刚从地区办理完复员手续的军人正原地解散。他们中的大多数将被安置在本地新扩建的机械厂,算是这批转业人员里去向不错的。彼此间递着劣质烟卷,低声交谈着未来的工种和待遇,可这小圈子的气氛,却比旁边沟渠里漂浮着冰凌子的化冻河水还要冰冷几分。
王清河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任命书,白纸黑字写着“河源县机械厂副厂长”。他看都没看身旁的李清明一眼,仿佛那人只是一截立在泥地里的木桩。赵铁柱的动作更直接,他几乎是抢似的从干事手里抽过自己的介绍信——县机械厂保卫科科长,看也没看,胡乱对折一下,粗暴地塞进旧军装的内侧口袋里,发出窸窣的响声。
“老赵,走吧。”王清河的声音不高,却像是结了冰,砸在清冷的空气里,“厂里还等着咱们开工,一堆事。”
赵铁柱这才猛地转过身,他那张被战场风霜刻满痕迹的黑脸上,目光如两把刚从冷水里捞起的刺刀,带着凛冽的寒意,狠狠刮过李清明。
李清明沉默地站着,像河岸边一块被浪潮反复拍打却岿然不动的礁石。他空着双手,孩子此刻应该正在家里,由书瑶照看着。但他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份小小的、依赖着他的重量。王清河和赵铁柱那充满怨愤的诘问,不只是冲着他,也像是穿透了他,落在他身后那个简陋的、有着妻儿在等待他的家上。
“铁柱!”王清河加重了语气,伸手拉了一把赵铁柱的胳膊,那力道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走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再也没有回头看李清明一眼。那离去的背影,僵硬而决绝,里面是积压了太久、已然发酵变质的怨愤——为了孟良崮上那个永远倒下、再也无法一起喝酒吃肉的大哥陈大山,为了李清明在那之后始终无法令人信服的“表现”和最终在关键时刻的“背叛”,更为了他至今不肯、或者无法说清的所谓“苦衷”。这苦衷,在王清河和赵铁柱看来,不过是懦弱和背叛的遮羞布。
李清明独自一人,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默默转身,走向县革委会干事指点的另一个方向——城西那座更为破败、偏僻的文庙。他能被安置,同样是复员政策的一部分,只是这去处,与王清河、赵铁柱他们热火朝天的工厂相比,透着一股被边缘化的清冷。
文庙比想象中还要残旧。朱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院里的荒草在去岁的枯黄中探出些许顽强的绿意。馆长是个戴着深度眼镜、身形干瘦的老学究,姓孙,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谨慎地接过李清明递上的介绍信和关系转移证明。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仔细看了半晌,目光在“原职别”和“安置意见”那几栏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又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李清明,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肩章位置和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口,带着试探的意味:“李清明同志……以前在部队上是……”
“参谋。”李清明简短地回答,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孙馆长拖长了音调,这一个“哦”字里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他显然已经从某种渠道听到了一些关于这位新来者背景的风声,那风声想必不会太好。“咱们这儿,庙小,事情也不多。”他收起介绍信,指了指大殿后面一排更显低矮破旧的偏房,“图书室那边,一直缺人手整理,堆积了不少旧书,灰尘也大……你就先去那边吧。现在国家号召恢复建设,文化事业也是建设的一部分嘛,啊,好好干。”这后一句,像是例行公事的鼓励,说得干巴巴的。
所谓的图书室,不过是一间窗户纸破损、四处漏风的偏殿。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气味。几排歪歪扭扭的木架子上,杂乱地堆放着各种线装书、旧报刊,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甚至能看到蜘蛛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这里与外面那个喊着口号、忙着生产建设的火热世界,仿佛是两个隔绝的天地。
李清明挽起衬衫的袖子,开始动手整理那些蒙尘的书架。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捡起,按照大概的类别归置,拂去封面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细小的尘埃在从破损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微光中疯狂飞舞,跳跃,就像那些萦绕在他心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混乱而又沉重的,说不清也无人可说的往事。他时不时会停下动作,望向窗外,想象着此刻书瑶是否正带着念军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有没有哭闹。那份对家庭的牵挂,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的暖意。
与此同时,在县城另一端他们分配到的那个简陋平房里,田书瑶正一边照看着蹒跚学步的儿子李念军,一边收拾着刚刚搬来、尚未完全归置好的零碎家当。念军嘴里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想去抓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跳跃的光斑。
“念军乖,别乱动。”田书瑶柔声说着,手里整理着几件李清明的旧军装,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和汗渍混合的气息,诉说着过往的峥嵘。她不知道丈夫去报到顺不顺利,不知道新的工作环境如何,更不知道,在县革委会门口,她的丈夫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却痛彻心扉的决裂。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在纺织厂车间里,震耳欲聋的织机轰鸣声中,一些关于田书瑶的流言蜚语,已经开始在女工们之间窃窃私语地传播。
“听说没?新来的那个,以前是大小姐出身……”
“她男人好像也有问题,在部队上犯过错误……”
田书瑶此刻还未曾听到这些,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孩子和等待丈夫归来上。
晚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李清明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中。屋子里灯光昏暗,田书瑶已经做好了晚饭——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一小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一锅稀得能清晰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锅里冒出的微弱热气,给这清贫的小屋增添了一丝稀薄的暖意。念军正坐在炕上,摆弄着一个用木棍和线绳做的简陋玩具。
“回来了?”田书瑶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旧衣服,迎了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衣,声音里带着关切,“怎么样?文庙那边……”
“还好,整理图书。”李清明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一天的阴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他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念军的小脑袋。孩子抬起头,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冲他模糊地叫了一声:“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犹豫的敲门声,笃,笃笃。
田书瑶和李清明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李清明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站着的是王清河的妻子周淑芬。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兜,神色局促不安,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像是怕被人看见。
“书瑶,清明……”周淑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今儿蒸了点白菜粉条包子,想着给你们拿几个过来,尝尝……”她说着,飞快地把手里的布兜往迎上来的田书瑶手里塞。
田书瑶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周姐,这怎么行,你们家也……”
“拿着!”周淑芬的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粗糙彩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田书瑶手里,“这个……给念军吃。”
“周姐,这样不好,”李清明开口,声音低沉,“清河和铁柱他们要是知道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苦。”周淑芬猛地打断了他的话,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大山的事……是个意外,可清河和铁柱他们……他们那个脾气,认死理……我,我劝不动……”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匆匆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昏暗、狭窄的巷子尽头,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慌乱。
李清明手里拿着那个还带着温热的布兜,久久地站在门口,望着周淑芬消失的方向。远处,河源县机械厂新建的几栋职工宿舍楼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喧闹的人声。那里住着他曾经歃血为盟、生死与共的两个结义兄弟,如今,他们将在那个热火朝天的工厂里,投身于国家建设的大潮,而自己,却被放逐到了故纸堆与灰尘之中。这中间隔着的,是比千山万水更难逾越的恩怨情仇。
田书瑶默默地把布兜放在桌上,盛了一碗稀粥递给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想了,先吃饭吧。”
就在这时,炕上的小念军不知怎么,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声哭闹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四肢胡乱地蹬动着。田书瑶赶紧放下碗筷,扑到炕边,心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来回摇晃着,嘴里哼唱着不成调的、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摇篮曲。
李清明看着妻子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脆弱的背影,听着儿子那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哭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和怀疑,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为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仰,他失去了情同手足的大哥,双手沾上了永远洗不净的愧疚,如今还要连累妻儿,在这个他们曾经为之奋斗、期盼的新天地里,忍受着无休无止的误解、猜忌和羞辱。这一切的牺牲,这一切的背负,真的……值得吗?这用兄弟鲜血和自身污名换来的“新生”,难道就是他和家人在这场宏大叙事落幕之后,所能拥有的全部?
“念军不哭,乖,不哭了啊,”田书瑶柔声哄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心酸,“妈妈在呢,爸爸也在呢。”
李清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滞涩感压下去。他走到炕边,从妻子怀里接过还在抽噎的儿子。孩子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因为哭泣而一颤一颤。李清明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抱着他,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大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或许是感受到了父亲怀抱特有的坚实和温暖,小念军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呜咽,最后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李清明,小手紧紧地抓住了父亲的衣领,像是抓住了在这充满敌意和冰冷的新时代里,唯一的、全部的温暖和依靠。
这一刻,李清明紧紧地抱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儿子,感受着那小小身体传来的微弱暖意。这温暖灼烫着他的胸膛,也灼烫着他的灵魂。这是他在这个冰冷现实中唯一的慰藉,却也成了他心底,最深最沉,永难消弭的愧疚。卸甲归田,解不去心头的重负;新的生活,开始得如此步履维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