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章渡口寻踪
陈大山看着湘江边被炸的面目全非的芦苇荡。寒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两岸。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散乱的行李，还有那些令人不忍直视的漂浮物。江水浑浊不堪，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整条湘江都在流淌着鲜血和泪水。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浓重气味，远处零星的枪声提醒着人们，这场惨烈的战役还远未结束。江滩上的泥土被鲜血浸透成了暗褐色，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承受的苦难。
陈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江滩上跋涉，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不断渗出鲜血，将简陋的绷带染得通红。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一遍遍扫视着江面，眼神里燃烧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四娃子...李清明...“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干裂的嘴唇上布满血口。
赵铁柱紧跟在他身后，这个平日里最是莽撞的汉子，此刻却红着眼眶，死死攥着拳头。他的脸上满是黑灰，军装袖口被撕成了布条，露出结实的臂膀。每看到一具尸体，他的拳头就攥得更紧一分。
“四弟！你应一声啊！“他突然对着江面大吼，声音在空旷的江岸上回荡，“你不是水性最好吗？快出来啊！“
王清河默默地走在最后，因为看不清远处的景物，他不得不时常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水面上去仔细辨认。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铜钱，那是他们四兄弟结义时的信物。失去眼镜的他，只能依靠这样近距离的观察来寻找线索。
“大哥，这边！“王清河突然指向一处江湾，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三个人踉跄着冲过去，只见一具尸体面朝下浮在江边，身上的灰色军装和他们一模一样。那具尸体的姿势很怪异，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陈大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尸体翻过来。一张完全陌生的、泡得发白的面孔映入眼帘，那双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不是四弟...“赵铁柱松了口气，随即又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继续找！“
他们沿着江岸一路寻找，每看到一具尸体，心就要揪紧一次。有些尸体已经被江水泡得面目全非，陈大山却坚持要一具一具地仔细辨认。
“万一呢？万一是四弟呢？“他执拗地说着，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这时，王清河突然在一个浅水洼旁停下脚步。那里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几片被撕碎的灰色布条挂在芦苇秆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更令人心惊的是，泥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江水里。
“大哥！二哥！快来看！“
陈大山踉跄着冲过来，当他看清布条上独特的针脚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出发前李清明娘亲手给他缝补的痕迹，他认得这个针脚。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四弟兴高采烈地拿着补好的衣服向他炫耀：“大哥，你看我娘的手艺多好！“
“是...是四弟的...“陈大山的声音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布条，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赵铁柱突然发疯似的在四周翻找，扒开每一丛芦苇，检查每一处泥坑。他的手指被尖锐的芦苇划破，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这个平日里最莽撞的汉子，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细心，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这里！“王清河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血迹一直延伸到江水里。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血迹捻了捻，“这血还没完全凝固，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赵铁柱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在血迹尽头的水洼里，他找到了半截断掉的皮带——那是李清明一直系着的，上面还有一个他亲手刻的“李“字。皮带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扯断的。
“啊——！“赵铁柱仰天怒吼，一拳砸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狗日的白匪！老子跟你们拼了！“
陈大山死死攥着那片碎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望着滔滔江水，这个一向坚强的汉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四娃子...“他喃喃道，“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娘...“
王清河默默走到两人身边，把手中的铜钱攥得更紧了。他望着江面，突然轻声说：
“你们记得四弟最后说的话吗？“
三天前，那场惨烈的渡江战役中，他们四兄弟奉命断后。阵地上硝烟弥漫，子弹像蝗虫一样从头顶飞过。李清明为了掩护他们，独自引开了一队追兵。临走前，他回头喊了一句：
“告诉娘，我没给咱村丢人！“
当时炮火连天，谁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那竟是四弟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四弟一定是故意的...“王清河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早知道...“
就在这时，对岸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穿着黄色军装的士兵正在押解着几个俘虏往营地走。那些俘虏个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等等！“王清河突然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对岸的情形，“你们看那个最瘦小的...“
隔着宽阔的江面，他们隐约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被绳子捆着，踉踉跄跄地走在队伍最后。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
“是四弟！“赵铁柱激动得要往江里冲，“四弟还活着！“
陈大山一把拽住他：“你疯了！这么宽的江面，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四弟被他们抓走？“赵铁柱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
王清河死死盯着对岸，突然说：“你们还记得四弟中弹的位置吗？“
陈大山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三天前那场战斗中，李清明是为了掩护他们才中弹的。当时子弹打在...
“右肩。“陈大山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对岸那个瘦弱的身影，走路时右肩明显有些不自然，每次迈步都会微微抽搐一下。
“是他...真的是他...“赵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对岸那个身影似乎有所感应，突然回头望了一眼。隔着滚滚江水，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决绝。
那个身影突然举起被捆的双手，朝着他们的方向挥了挥，随即就被身后的士兵用枪托狠狠推搡了一下，踉跄着往前走了。
“他在跟我们道别...“王清河的声音哽咽了，“他知道我们在看他。“
陈大山死死盯着对岸，直到那个瘦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肉里。
“四娃子还活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这个仇，一定要报。“
赵铁柱红着眼睛问：“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归队。“陈大山最后望了一眼对岸，“四娃子用命给我们换来的生路，不能白费。“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转身向北走去。寒风吹动着他们破烂的衣角，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燃起的火焰。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谁也不知道，对岸那个瘦弱的身影在被推搡着走进战俘营时，手心里也紧紧攥着一枚沾血的铜钱。在战俘营阴暗的角落里，李清明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着手中那枚染血的铜钱，轻声自语：
“大哥、二哥、三哥...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