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微光

夜色如墨，侦察连的营房里鼾声四起。李清明躺在冰冷的铺位上，右肩的伤口经过白天的折磨，此刻正一阵阵地抽痛，让他无法入眠。他悄悄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

铜钱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边缘却被摩�徣得异常光滑。这是他们四兄弟结义时的信物，曾经承载着少年们最真挚的情谊。可现在...

“大哥...“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眼前又浮现出陈大山在湘江边护着他的身影，耳边仿佛又响起赵铁柱爽朗的笑声和王清河温和的讲解。一阵尖锐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比肩上的伤口还要疼上千百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李清明立即警觉地将铜钱塞回怀中，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铺位前。透过微眯的眼缝，李清明认出那是陈明。

陈明在他铺前停留了片刻，月光映照着他镜片后深邃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李清明枕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李清明才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瓶云南白药和几块干净的纱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陈参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急促的哨声就惊醒了所有人。

“全连集合！五公里越野，最后十名没早饭！“连长的吼声在院子里回荡。

李清明忍着伤痛，咬牙跟上队伍。每跑一步，右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汗水很快浸透了刚刚换好的纱布。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跑到半途，钱大纲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故意放慢速度与他并行。

“怎么？这就跑不动了？“钱大纲冷笑道，“周主任推荐的人就这点能耐？“

李清明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却因为牵动伤口而踉跄了一下。

“我劝你识相点，“钱大纲压低声音，“侦察连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找个机会自己申请调走，大家都体面。“

李清明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迈开脚步。他知道，这是钱大纲在逼他主动离开。

最终，他勉强跑完全程，虽然不是最后十名，但也几乎是拖着腿挪过终点的。他靠在墙边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喂，新来的。“一个老兵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窝头，“吃吧，看你快不行了。“

李清明愣了一下，接过窝头，低声道谢。这是进入侦察连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向他示好。

“别谢我，“老兵面无表情地说，“是陈参谋交代的。“

陈参谋...又是他。

下午的训练更加残酷。

钱大纲亲自监督格斗训练，故意将李清明与连里最强壮的几个老兵分在一组。

“都给我认真打！谁要是手下留情，今晚就别想吃饭！“钱大纲高声喝道。

第一个对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出手狠辣，招招都往李清明的伤处招呼。李清明勉强躲过几招，终因伤势影响，被一记重拳打在右肩上，顿时痛得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就这点本事？“壮汉嗤笑道。

李清明咬紧牙关，用左手撑地，艰难地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场边的钱大纲，看到对方嘴角得意的冷笑。

就在这时，陈明不知何时出现在训练场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二个对手上前，同样毫不留情。李清明拼尽全力闪躲，却因为伤痛动作迟缓，很快又被打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渗出，右肩的纱布再次被染红。

“够了。“陈明突然开口，“他的伤还没好，不适合进行格斗训练。“

钱大纲脸色一沉：“陈参谋，这是侦察连的训练，请你不要干涉。“

“我是奉团长之命前来视察训练情况。“陈明平静地说，“如果因为不当训练导致士兵重伤，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钱大纲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今天就到这里。李清明，明天要是还这个德行，就给我滚出侦察连！“

训练结束后，李清明独自坐在营房后的石阶上，用陈明给的药处理伤口。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很疼？“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清明猛地回头，看见陈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连忙起身：“陈参谋。“

陈明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重新渗血的肩头：“钱大纲是在故意为难你。“

李清明沉默不语。

“你知道为什么吗？“陈明又问。

“...因为我是降兵。“

“不止如此。“陈明轻轻摇头，“因为你是周主任安排进来的人。“

李清明困惑地抬起头。

“团里分两派。“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周主任代表的是上面某些人的利益，而田团长...他更看重的是打鬼子。钱大纲是周主任的人。“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李清明心中的迷雾。他终于明白这些天来的遭遇所为何来。

“那你呢？“李清明忍不住问，“陈参谋是哪一边的？“

陈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呢？你当兵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李清明愣住了。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常说男儿要保家卫国；想起湘江边，兄弟们发誓要为了穷苦人打天下...

“我...我想做个对得起良心的人。“他最终这样回答。

陈明注视着他，目光深邃：“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身在何处，都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

说完，陈明起身离去，留下李清明独自坐在暮色中。

夜幕降临，李清明躺在床上，回想着陈明的话。这个看似温和的参谋，总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出现，给予他恰到好处的帮助。那本《三国演义》还压在他的枕头下，关云长的故事在他心中激荡。

也许...也许这条黑暗的路上，他并不是完全孤独的。

就在这时，枕下的那本《三国演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抽出书，借着月光随意翻动。突然，一张折叠的纸条从书页中飘落。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其他人都已睡熟，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八个字：

“明日演习，注意东南。“

李清明的心猛地一跳。这是警告？还是指示？他迅速将纸条吞入口中，心脏狂跳不止。

这一夜，他彻底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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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