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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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忠诚的考验
山间的雾气裹着深秋的寒意,迟迟不肯散去。李清明走在通往团长办公室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沉稳,心中却时刻紧绷着一根弦。自从那日与陈明深谈后,他感觉自己如同行走于深渊之畔,既要提防钱大纲的暗箭,又要将“信念的种子”深埋心底,不敢流露分毫。
“李排长,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清明转身,看见钱大纲的副官王德贵快步走来,脸上堆着看似热情的笑容。
“王副官有事?”李清明停下脚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是这样,”王德贵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参座得了一批上好的湖茶,知道李排长是湘西人,惯喝浓茶,特地吩咐我给您送两斤过去。您看是送到您住处,还是……”
李清明心中警铃大作。钱大纲突然示好,绝非吉兆。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多谢参座美意。只是属下近日胃脘不适,郎中叮嘱需清淡饮食,忌饮浓茶,恐怕要辜负参座的厚爱了。”
王德贵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意:“既然如此,那便改日。对了,李排长这是要去团长那里?”
“是,团长召见。”李清明简短应答,不欲多言。
“巧了,”王德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我正好也要去汇报军需账目,一同前往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团长办公室所在的院落。田泽云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到二人,缓缓收势,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团长。”李清明立正敬礼。
田泽云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热毛巾擦脸,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都来了?正好,有件事要问你们。”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李清明和王德贵紧随其后。办公室内,陈明已经在座,正低头整理一摞文件,见他们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田泽云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硬木桌面:“昨夜,军械库失窃,丢了三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外加两百发七九尖弹。你们,可曾听闻此事?”
李清明心中一凛。军械库失窃非同小可,难怪田泽云面色如此阴沉。
“属下不知。”他如实回答。
王德贵却突然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团长,属下今早……倒是听到一些风声……”
“讲。”田泽云的目光锐利如刀。
王德贵犹豫地瞥了李清明一眼,这才开口:“有下面连队的士兵说,昨夜隐约看见李排长在军械库附近出现过……天色暗,也不知看得真不真。”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李清明感到后背泛起一丝寒意,他终于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李清明,你怎么说?”田泽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清明挺直腰板,目光坦然:“报告团长,属下昨夜一直在营房整理文书,从未靠近军械库。同寝的几位弟兄皆可作证。”
“哦?”王德贵故作惊讶,“可那士兵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看见的那人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褂,身形与李排长您极为相似……”
“深蓝色短褂?”李清明突然打断他,语气平静,“王副官确定是深蓝色短褂?”
王德贵被他问得一怔:“是……是啊,怎么?”
李清明转向田泽云,拱手道:“团长明鉴。属下所有的便装,都在前日送去镇上浆洗缝补,昨日穿的是军装,这一点,浆洗房的刘老倌可以作证。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德贵微微变色的脸:“属下从未有过深蓝色的短褂。我们湘西老家,不兴那个颜色,嫌它过于沉暗。”
陈明适时放下手中的文件,缓声道:“团长,此事关系重大,空口无凭。不如将那名目击士兵叫来,当面对质,以免冤枉了弟兄,也纵容了真凶。”
田泽云沉吟片刻,对门外沉声道:“传赵小虎!”
不多时,一个面色惶恐、身材瘦小的士兵被带了进来,看见办公室内的阵仗,腿肚子都在打颤。
“赵小虎,”田泽云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你昨夜,当真看清是李排长在军械库附近?”
赵小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团、团长……小的……小的……”
“说实话!”田泽云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响。
赵小虎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伸手指向王德贵,哭喊道:“是王副官!是王副官让小的这么说的!他说只要我咬死是李排长,就给我二十块大洋,还、还提拔我当班长!”
王德贵脸色骤然惨白,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
“够了!”田泽云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指着王德贵,“你还有什么话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大纲急匆匆走进来,面色铁青:“团长,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王德贵他……”
“钱参谋长来得正好。”田泽云冷笑一声,“你的好副官,勾结士兵,诬陷忠良,该当何罪?”
钱大纲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王德贵一眼,转身对田泽云挤出笑容:“团长息怒,这、这定然是误会。王德贵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谗言,才……”
“小人?”田泽云目光如炬,逼视着钱大纲,“哪个小人?莫非钱参谋长,还知道别的内情?”
钱大纲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清明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心中洞若观火。王德贵不过是钱大纲抛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主使,此刻正站在这里惺惺作态。
“团长,”陈明再次开口,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既然真相已大致明了,不如先将王副官与赵小虎分别看押,详加审讯?此事或许还有同谋,需从长计议。”
田泽云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将王德贵押下去,关入禁闭室,严加看管!赵小虎重责二十军棍,革除军籍,逐出营去!”
待二人被带下去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四人。田泽云疲惫地坐回椅中,揉了揉太阳穴。钱大纲脸色难看地站在一旁。
“你们先下去吧。”田泽云挥挥手,“李清明留下。”
钱大纲用阴冷的目光扫了李清明一眼,悻悻离去。陈明在经过李清明身边时,脚步微顿,微不可察地颔首,随即也安静地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田泽云和李清明二人。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今天这事,你怎么看?”田泽云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清明沉默片刻,谨慎地回答:“属下认为,这是有人急于离间团长对下属的信任,其心可诛。”
“你倒是清醒。”田泽云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可知,方才王德贵在被带走前,还一口咬定,说已派人去你床铺下搜,定能搜出赃物?”
李清明心中一震,面上却依然平静:“那想必让参座失望了。”
“是被陈主任截下了。”田泽云意味深长地说,“他料到会有此一招,提前安排了人。他说,这等粗劣的栽赃,不值得到我面前来现眼。”
李清明这才明白,原来陈明一直在暗中为他扫清障碍,化解危机。
“清明啊,”田泽云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实,“这团部,就像我们湘西的深山老林,看着平静,里头的毒虫猛兽却不少。你能时刻警醒,保持本心,很好,很好。”
“属下谨记团长教诲。”李清明沉声应道。
走出团长办公室时,天色已然暗淡。山风卷着落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带着萧瑟的凉意。
经过这次忠诚的考验,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凶险,也更加真切地体会到,陈明所播下的“信念的种子”,是何等重要。若无这份扎根于深处的信念,他或许早已在这连绵不绝的明枪暗箭中迷失方向,甚至意志崩溃。
远处,钱大纲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过,像一道幽暗的鬼影。
李清明知道,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但他心中的那点星火,已被信念点燃,足以照亮前路,无畏深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