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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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裂痕
冬天的寒气,像是浸透了骨髓,卷着细碎的雪末,一遍遍扑打在老旧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田书瑶坐在炕沿边,手里择着筐里的韭菜,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四岁的念军整个身子都扒在窗台上,鼻尖几乎要抵着冰冷的玻璃,眼巴巴地望着对门王家。今天,是王家闺女晓华的生日,那厨房里炖肉的香味,丝丝缕缕,竟像是能穿透这厚重的墙壁和寒风,钻进人的鼻子里,勾得孩子心里发慌。
“妈,”念军转过头,小脸上全是渴望,“晓华姐过生日,咱真不能去吗?”
田书瑶手一颤,一根碧绿的韭菜梗在她指间断成了两截。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爸晚上……要值班。”
这话说得轻,也说得虚。母子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哪里是李清明要值班,分明是王家,根本没有请他们。
“笃,笃笃。”敲门声很轻,带着点迟疑。
李清明走过去开了门,一股冷风趁机钻了进来。门外站着的是对门的周淑芬,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上倒扣着一个盘子,边缘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给孩子……尝个鲜。”周淑芬压着嗓子,眼神不住地往自家方向瞟,像是怕被人瞧见,“我得赶紧回去。”
话音未落,那带着温热的碗已经塞进了李清明手里,她人已经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院门的拐角。
门重新关上,把那点肉香和寒气都锁在了屋里。那碗饺子被李清明放在了屋子中央的方桌上,白生生的面皮,透着里面馅料的油光,显得格外诱人。念军蹭到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手在衣角上绞着,却不敢动。
“吃吧。”李清明把碗往孩子面前推了推,声音有些干涩。
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咬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田书瑶别过脸去,看着糊着旧报纸的墙壁,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第二天,李清明刚到文化馆那间堆满了旧书的办公室,馆长就跟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他递过来一张折叠着的通知纸。
“明天,机械厂那边有个学习会,要求……所有从部队回来的同志都去参加。”馆长的话语有些吞吐。
李清明展开通知,纸张最上面,“统一思想,提高认识”几个字是用更粗的字体印的,显得格外醒目。他沉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慢慢将通知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馆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次日下午,机械厂的礼堂里,人坐得满满当当。王清河和赵铁柱坐在前排,两人都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李清明独自一人从侧门进去,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最后排的角落,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的旧军装。
赵铁柱上台发言时,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我年轻时候就参了军,扛过枪,吃过糠……”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尤其在最后排停留了片刻,“……可有些同志,经历复杂,这思想觉悟,还得往上提一提!”
轮到王清河时,他在台上站了许久,目光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又像是望着更远的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我们很多人,曾经是并肩走过来的同志……老陈,陈大山同志,就是在那段路上……没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积蓄力量,接下来的话却更快更硬,“但是!在原则问题面前,任何私人感情,都必须放在第二位!”
会场里一片寂静,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李清明同志,”主持会议的干部突然点了名,“你也上来说两句吧。”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那个角落。李清明缓缓站起身,走向讲台。他在话筒前沉默了片刻,台下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我接受单位的任何工作安排。”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就这?”赵铁柱猛地从前排站起来,回身指着台上,“让大家听听,你这叫什么态度?让你谈思想,你就用这句话来应付?”
李清明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我会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散会后,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李清明独自一人走在最后,身影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孤单。经过厂办幼儿园时,他看见王晓华正拉着念军的手,在刚积起的雪地上划拉着什么。
“李叔!”晓华看见他,立刻跑了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教念军写他的名字呢!”
李清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孩子却突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李叔,我爸……我爸他昨晚喝酒了,还哭了……我妈不让我跟别人说……”
正说着,王清河急匆匆地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把拉过女儿的手,语气带着责备:“这么冷的天,待在外面干什么!赶紧回家!”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王清河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拉着女儿,几乎是拖着她,快步消失在了雪幕之中。
“爸,”念军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眼睛里全是困惑,“王伯伯为啥不理咱们了?”
李清明蹲下身,拍掉儿子头发上和肩膀上的落雪,动作轻柔:“王伯伯……工作忙。”
“那,赵伯伯为啥在台上说你?”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小锤子敲在心上。
李清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儿子那双冻得冰凉的小手合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用力地捂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孩子的眼睛,轻声说:“念军,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爸爸和妈妈,都最疼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李清明就势把儿子抱进怀里,站起身。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父子俩的身影在这雪地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
第二天清早,李清明正在文化馆里整理着那些散发着霉味的旧图书,馆长又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是两个生面孔,穿着深色的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上面工作组的同志,想找你了解些情况。”馆长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为首的干部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清明:“请你谈谈,在你正式参加工作之前,那两年里的具体经历。”
“档案室里,都有详细的记录。”李清明说。
“现在,需要你亲口说明一遍。”对方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窗外,雪花依旧不知疲倦地飘落着,无声无息。李清明缓缓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几乎在同一时刻,机械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暂时停歇,工人们被召集起来。赵铁柱站在一个木箱上,正在讲话:“……我们绝大部分同志,都是好的,是积极上进的!但个别同志,思想还需要进一步提高……”
王清河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背对着讲话的人,低头用力地拧着台钳上的一个零件,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奥秘。有个年轻的学徒工,激动地跟着赵铁柱的话音附和了一句。王清河突然猛地抬起头,喝了一声:“都聚着干什么?干活!”
工人们都诧异地回头看他。王清河沉着脸,把工具扔进工具箱里,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傍晚,李清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刚推开屋门,就看见田书瑶坐在炕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怎么了?”他心头一紧。
田书瑶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发颤:“厂里……厂里下了通知,支援下属农具厂的人员名单……有我。”
李清明沉默地放下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炕上,念军还在专心地玩着一个纸糊的风车,对即将降临到这个家庭的风暴一无所知。
“去北山农具厂,”田书瑶努力控制着语调,但哽咽还是打断了她的话,“明天……明天就得去报到。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北山,在三十里地外。山路难行,又没有方便的交通工具,去一趟,恐怕一个月也难回来一次。
李清明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去找他们……”
“别去!”田书瑶猛地站起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清明!别去!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惹事了……求你了……”
夫妻俩相对而立,却都无言。沉重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念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风车,怯生生地蹭过来,拉着田书瑶的衣角:“妈,你咋哭了?”
田书瑶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妈没哭,是……是灰尘迷了眼睛。”
夜里,等孩子终于睡熟了,田书瑶才点亮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裳,一双纳得厚实的千层底布鞋,还有半管去年没用完的冻疮膏。
“书瑶……”李清明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
田书瑶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折叠着手里那件旧棉袄,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叠进去:“我走了以后,你……你一定要照顾好念军……早上,记得把粥热透了再给他吃……晚上,睡觉前,一定记得给他用热水洗脚,他脚容易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哽咽打断。李清明从身后抱住她,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轻轻地发抖。
“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田书瑶转过身,泪流满面,“就想办法,想办法接你们过去。再苦,再难,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又轻微的敲门声。
李清明走过去开门,周淑芬站在门外呼啸的风雪里,头上、肩膀上落满了雪。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给……给书瑶带点干粮路上吃。”她把包袱塞到李清明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地说,“名单是厂里定的……清河他……他也说不上话……”
说完,她不敢多停留,匆匆转身,身影很快就被浓密的雪幕吞噬了。
关上门,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烙饼,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金红色的红糖。饼和糖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字:
“保重。”
田书瑶看着那两个字,一直强忍着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溢了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田书瑶就要起身去赶那趟唯一通往北山的早班长途车。她俯下身,在熟睡的儿子脸上亲了又亲,眼泪滴在孩子恬静的脸颊上。然后,她背起那个小小的、瘪瘪的行李卷。
李清明默默地送她到车站。晨雾浓重,像是浑浊的牛奶,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一辆破旧不堪、满是泥点的长途汽车,像一头疲惫的野兽,等在那里。
“回去吧。”田书瑶接过行李,声音嘶哑,“念军……念军该醒了。”
汽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开始抖动。车缓缓开动时,田书瑶从狭窄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用力地、不停地挥着手。
车子刚要驶出车站那简陋的大门,一个人影突然从浓雾里跑了出来,拦在了车前。
是王清河。
他跑得有些气喘,额头上甚至带着汗珠。他径直跑到李清明面前,看也没看他,直接塞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里面……有点粮票,和钱,”他喘着气,目光看着别处,“你们……你们留着用。”
两个男人,站在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相对而立。王清河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重重地、在李清明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跑一般,快步离开了,身影迅速被雾气吞没。
车,最终还是缓缓驶出了车站,载着田书瑶,消失在迷蒙的雾霭与未散的夜色里。李清明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王清河体温的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到家时,念军已经醒了,正坐在炕上,揉着惺忪的睡眼,带着哭腔喊妈妈。
“妈妈呢?妈妈去哪了?”
李清明放下那个冰冷的布包,走到炕边,将儿子抱了起来,走到窗前。初升的、苍白的晨光,透过糊窗的粗糙窗纸,在昏暗的屋里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妈妈,”他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等春天来了,她就回来了。”
“春天?”孩子仰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春天什么时候来?”
“快了。”李清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声音低沉而肯定,“等冰雪都化了,春天就来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小脸深深埋进他宽阔却冰冷的怀里。
窗外,传来了去上学的孩子们的喧闹声。赵家的建设跑过窗前,看见窗内的念军,故意大声地朝着同伴喊,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他妈妈不要他喽,走喽……”
李清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决地,把窗户关严,将那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小身体,感觉到那小小的、柔软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
“爸,”念军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噎着问,“咱们……咱们找妈妈去,行不行?”
李清明没有作声,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窗外,北风依旧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干雪和尘土,把这个寒冷彻骨的清晨,搅得一片混沌,一片模糊。前方的路,如同这天气一样,看不清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