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暗夜出发
出发的前夜，团部特意加餐，为李清明和五名精选的队员饯行。饭桌上的气氛看似热烈，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大块吃肉，大碗喝着略带浑浊的米酒，士兵们大声说笑着，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仿佛要用这喧嚣驱散对未知命运的忧虑。
李清明坐在主位，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田泽云亲自到场，勉励了几句，叮嘱他们务必谨慎，全须全尾地回来。
田泽云举杯走到李清明面前，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眼神却比平日复杂几分。他看着这个一次次给他带来惊喜的年轻人，心中既有倚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师部点名抽调，他无法拒绝，但隐隐觉得此事与钱大纲脱不了干系。他拍了拍李清明的肩膀，声音沉厚：
“清明，此行凶险，记住，侦察为辅，保全为主。我田泽云的得力干将，不能折在这种不明不白的任务里。活着回来，团里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
这话既是真心关怀，也是在敲打可能暗中作梗的人——李清明是他田泽云看重的人。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感直冲喉咙，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那丝不安。李清明是他破局的关键棋子之一，绝不能轻易舍弃。
田泽云刚落座，钱大纲便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李连长，来来来，我单独敬你一杯！“钱大纲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李连长能力出众，胆识过人，这次代表我团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实至名归！我和参座的几位老友都打过招呼，他们定会对你多加关照。“他特意加重了“关照“二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冷的得意。
这杯酒，他盼了很久。联合侦察队就是他通过师部关系精心为李清明搭建的舞台，一个能让其“光荣殉国“的完美舞台。队里鱼龙混杂，敌后情况万变，发生任何“意外“都合情合理。他仿佛已经看到李清明葬身荒野，或者更妙，背负着任务失败的罪名回来，到时他再推波助澜……想到此处，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诚挚“，举杯的动作也格外用力。
李清明起身，与钱大纲的酒杯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响声。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一个暗藏杀机，一个冷静如冰。
“谢参谋长……吉言。“李清明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语气平稳无波，“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团长信任，也不负参谋长……期望。“
钱大纲眼底寒光一闪，随即化为更浓的笑意：“好！痛快！我等你的好消息！“他用力拍了拍李清明的胳膊，转身走回座位，心中冷笑：期望？我期望你永远别回来！
宴席散后，李清明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连部宿舍，仔细做着最后的检查。武器擦拭得锃亮，弹药按顺序码放，地图和指南针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他将陈明给予的那份沉重的嘱托，深埋心底。脑海中回响着刚才酒桌上田泽云隐含庇护的叮嘱和钱大纲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杀意，形势之险恶，前所未有。
夜深人静时，他铺开信纸，想给家里写封信，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落下。他能写什么？告诉家人自己即将深入虎穴？还是编造一些平安无事的谎言？最终，他将信纸揉成一团，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李清明警觉地按住了腰间的枪。
“是我。“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
李清明心中一颤，是田书瑶。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窗户。田书瑶站在窗外清冷的月光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显得身形更加单薄。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他手里，指尖在交接的瞬间微微发颤。
“里面是一些干净的纱布，消毒药粉，还有……一点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听说热量很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破碎的星光，“李连长，你……你一定要小心。“她不敢说太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白日里父亲和钱大纲那些暗藏机锋的话，让她心惊肉跳。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他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这个沉默坚毅、救过父亲性命、却又总是与她保持着距离的年轻军官，不知何时已在她心里扎了根。此刻，万千担忧和那朦胧的情愫堵在胸口，却只能化作这苍白无力的“小心“。
李清明握着那尚带着她体温的布包，感觉那温度烫得灼人。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切，像一道暖流，几乎要冲垮他理智的堤坝。他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忧惧的眼眸，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让他说出些什么。可他不能。他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任何一点额外的重量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她的世界应该是纯净的，不该被他这个身负秘密、前途未卜的人所沾染。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田小姐，多谢。夜凉露重，快回去吧。“
田书瑶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拒绝。她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最终只是咬了咬下唇，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
“保重。“
随即转身，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像是被黑暗吞没。
李清明关上窗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将那个承载着少女心事的布包，仔细地收进随身的行囊最深处，紧贴着那份冰冷的联络方式和他的配枪。一边是柔情与牵绊，一边是使命与危险，这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此刻却成了他奔赴战场时的全部行囊。
凌晨三点，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刻。
警卫连驻地前，六条黑影无声地集结。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只有沉重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李清明目光扫过周大勇等五名弟兄坚毅的面孔，他们眼神清澈，带着信任，也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凛然。
“检查装备，保持静默。“李清明的命令低沉而简短。
众人最后一次确认装备。李清明抬头望向团部方向，田泽云的窗户一片漆黑，钱大纲的住处也沉寂无声。但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的离去。
“出发。“
一声令下，六人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驻地，沿着预定路线，向那片危机四伏的交接山区潜行而去。
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李清明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轻捷而稳定。他的脑海中回响着陈明的警告，钱大纲的阴笑，田泽云的期待，还有田书瑶那双含忧的、令他心头刺痛的眸子。
所有这些，都化为了他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从踏出这一步开始，他就不再仅仅是田泽云麾下的警卫连长李清明。他是“礁石“，是深入龙潭虎穴的孤鹰，是必须在钢丝上独自舞蹈的潜伏者。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但他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