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血色渡口
一个月后,红军转战湘江,陈大山带着三个兄弟共同加入了队伍。
那天早上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硝烟和绝望浸透。湘江不再是那个他们嬉戏玩耍的故乡之水,它成了一道绝望的天堑。江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令人心悸的杂物——破碎的木板、散乱的稻草、还有偶尔掠过的、穿着灰色或蓝色军装的肿胀躯体。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混杂着火药、血腥和河水腥气的怪味,吸进肺里,火辣辣的。
“快!快过江!不要停!”
嘶哑的吼声在爆炸的间隙中艰难地穿透过来。陈大山脸上满是黑灰和凝固的血渍,原本明亮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声音已经吼得完全变了调。他一边奋力搀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友,一边朝着身后的三个弟弟咆哮。
他们不再是江边无忧无虑的少年。他们穿上了不合身的、染满污渍的灰色军装,肩膀上扛着比他们想象中沉重得多的步枪。
“跟紧我!都跟紧!”赵铁柱端着枪,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瞪大的眼睛里不再是莽撞,而是被残酷现实淬炼出的凶狠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像一头护崽的猛兽,紧紧跟在陈大山侧翼。
王清河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沉静,只剩下苍白。他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身体在每一次炮弹落下、大地震颤时抖得太厉害。他背着的不是枪,而是一个沉重的、印着红十字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绷带和寥寥无几的药品。
李清明落在最后,他的动作依旧灵活,但这份灵活被用来在弹坑和尸体间跳跃、规避。他的枪显得格外长,几乎要拖到地上。他不时回头,望向身后那片被炮火覆盖的追击之地,眼神里除了紧张,还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要将这片血色天地刻进脑海里的专注。
“轰!”
又是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的水面炸开,激起数米高的浑浊水柱,劈头盖脸地浇在他们身上。冰冷的江水混着可能是人血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趴下!”陈大山猛地将搀扶的伤员扑倒在泥泞的江滩上。
弹片呼啸着从头顶飞过。
“大哥!”李清明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到陈大山身边。
“没事!”陈大山晃了晃脑袋,甩掉头上的泥水,一把推开李清明,“看好你自己!快!准备下水!”
渡口乱得像地狱。人马混杂,挤在狭窄的江岸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落水声、催促声、咒骂声和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有限的渡船在江心艰难地往返,每一次都像是从死神指缝里抢人。
“一班!一班先上!掩护伤员!”一个军官挥舞着驳壳枪,声音已经完全嘶哑。
陈大山他们不属于这个建制,但他们此刻也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和模糊的命令驱使他们跟着人流,拼命向一艘刚刚靠岸、还在剧烈摇晃的小木船涌去。
江水冰冷刺骨。
李清明一脚踏进水里,那股寒意让他瞬间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身影已经在岸边的火光中隐约可见,子弹“啾啾”地钻进他们身边的水里,打出一个个小漩涡。
“快!四娃子!”赵铁柱在前面回头吼他,伸手想拉他。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一梭子机枪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猛地从侧翼扫射过来!
“小心!”王清河发出凄厉的警告。
太晚了。
走在李清明侧前方的一名年纪稍长的战士,身体猛地一顿,胸前爆开一团血花,他张了张嘴,一声未吭,就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正好撞在陈大山背上。
陈大山被撞得一个趔趄,但他反应极快,反手想扶住那名战士,入手却是一片温热粘稠。他看着那双瞬间失去神采、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大哥!”赵铁柱目眦欲裂,就要冲过来。
“别过来!趴下!都趴下!”陈大山红着眼睛嘶吼,将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轻轻放倒在浅水里。他的手上、身上,沾满了战友的血。
混乱!极致的混乱!
李清明被一股人浪推搡着,身不由己地靠近了那艘超载的小船。船上的人在喊,船下的人在拼命往上爬,不断有人被挤落水中。
“大哥!二哥!三哥!”李清明奋力回头喊着,想在混乱的人潮中找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了!陈大山和赵铁柱正拼命朝他这边挤过来,王清河跟在他们身后,脸色惨白如纸。
“把手给我!”陈大山的手臂奋力伸向他,只差一点距离!
李清明也拼命伸出手。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
“轰隆!!!”
一枚迫击炮弹,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他们与小船之间的狭窄水面上!
“嘭——!!!”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震聋了李清明的耳朵。狂暴的气浪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和头部。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般被猛地抛起,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冰冷浑浊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口鼻耳腔。
剧痛!窒息!黑暗!
在意识彻底被撕碎的前一秒,他最后的感知是——那只差一点就能握住他的、大哥的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碎裂的木片、翻滚的躯体,和瞬间被染红的一片江水。
他好像还听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赵铁柱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呐喊:
“四娃子——!!!”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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