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迷途
五八零高地的岩石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滚烫。
李清明将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分给了一个手臂骨折的士兵。那士兵贪婪地舔着壶口,然后茫然地望着李清明,仿佛在问:还有吗?
没有了。全师最后一个水源点在两小时前被炮火炸毁。现在连伤员的伤口都无法清洗,只能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包扎。血腥味和伤口腐烂的气味在阵地上弥漫,引来成群的苍蝇。
“钧座,统计出来了。”参谋长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还能作战的,不到四千人。弹药……最多支撑到天黑。”
田泽云闭了闭眼。三万精锐,两天时间,就剩下这些。
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呼叫:
“……这里是……五十七旅……请求支援……我们被包围在五四〇高地……”
通讯兵急切地调整着频率,但信号很快消失了。指挥所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又一个阵地失守了。
“钧座!”一个侦察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北面发现共军正在架设重机枪阵地!距离不到八百米!”
田泽云猛地站起身,又因眩晕晃了晃。李清明赶紧扶住他。
“命令炮兵,”田泽云的声音嘶哑,“给我打掉那个阵地。”
炮兵指挥官面露难色:“钧座,我们只剩下不到五十发炮弹了,而且……”
而且暴露炮位就意味着被对方炮兵反制。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田泽云颓然坐下:“那就让他们架吧。等他们冲上来再说。”
这种消极的防御姿态,在第七十四师的战史上从未有过。指挥所里的军官们都低下了头。
李清明走到观察口,用望远镜观察北面的情况。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那支正在架设机枪的部队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魁梧,动作干净利落,正指挥着士兵们搬运弹药。虽然穿着灰布军装,但那背影……
是二哥赵铁柱。
李清明的手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继续观察。没错,就是赵铁柱。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结实了,脸上带着久经战火磨砺的坚毅。此刻,他正指着五八〇高地的方向,显然在布置火力点。
“看到什么了?”田泽云问。
李清明放下望远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他们在布置交叉火力。北面和东面的阵地会形成夹击。”
他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荒谬的感觉席卷了他——他的二哥正在山下布置火力,准备攻打他所在的山头。
炮击又开始了。这次是精准的定点清除,显然解放军已经摸清了他们的火力配置。
“机枪阵地被掀翻了!”
“反坦克炮被炸毁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部队的战斗力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黄昏时分,解放军开始了心理攻势。扩音器里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七十四师的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了!放下武器,解放军优待俘虏!”
阵地上开始出现骚动。一个士兵突然跳出战壕,举着双手向山下跑去。
“站住!”军官举枪要射。
田泽云抬手制止:“让他去吧。”
这像是一个信号。陆续又有十几个士兵选择了投降。军官们看着,没有人再阻止。
“钧座,”参谋长低声说,“这样下去军心就散了。”
田泽云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说,南京现在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李清明看着山下。在暮色中,他依稀还能辨认出赵铁柱所在的位置。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西的老家里,赵铁柱手把手教他打枪的场景。
“手腕要稳,呼吸要匀。”赵铁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而现在,他们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手中的枪口指向彼此。
夜幕降临后,李清明主动要求带队夜巡。他需要冷静,需要远离指挥所里那种绝望的气氛。
阵地上静得可怕。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偶尔响起。士兵们蜷缩在散兵坑里,眼神空洞。
在一个前沿哨位,李清明遇到了一个年轻的下士。下士正在借着月光看一张照片。
“我媳妇。”下士把照片递给李清明看,“刚生的儿子,还没见过面。”
照片上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等打完了仗,我就回去看他们。”下士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长官,你说仗还能打完吗?”
李清明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响起了歌声。先是一个人唱,然后变成千百人合唱: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歌声雄壮而坚定,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山上的守军都竖起了耳朵。
下士突然哭了:“长官,我想回家。”
李清明拍拍他的肩膀,喉咙发紧。他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有他的二哥,也许还有大哥和三哥。
他们都在为各自的信仰而战,而他却站在中间,哪一边都不能真正属于。
这一刻,李清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