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雪原阻绝

混成旅的先头部队已经在雪地里挣扎前行了整整一夜。李清明策马立在路边的高坡上，看着底下那条灰色的人流在雪原上缓慢蠕动。每个士兵的军大衣下摆都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走动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钧座，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赶到碾庄圩就不错了。“参谋长哈着白气，声音里透着焦虑，“而且共军肯定会在半路...“

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呼啸声打断。

“炮击！散开！“

经验丰富的老兵嘶吼着扑倒在地。紧接着，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行军队列的前端和侧翼，雪混合着泥土、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原本就松散的队形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恐地在雪地里翻滚，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掩体。

“是共军的远程炮火！“田泽云伏在马背上，脸色铁青，“他们在迟滞我们的行军速度！“

炮火延伸后，部队重新收拢。伤亡不大，但士气明显受到了影响。队伍里开始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情绪，士兵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脚步也变得迟疑起来。

“继续前进！贻误战机，军法从事！“田泽云拔出配枪，厉声喝道。

然而前进变得愈发困难。解放军的小股侦察部队和狙击手如同鬼魅般出没在雪原的沟壑、树林间，冷枪冷炮不断，专打军官和通讯兵。一个传令兵刚从马上跳下，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子弹击中了眉心，鲜血在雪地上洒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这样不行。“李清明策马追上田泽云，“钧座，共军这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消耗我们的有生力量。“

田泽云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你说怎么办？“

“需要改变行军路线。“李清明从怀里掏出行军地图，“正面强攻正中共军下怀。不如从侧翼迂回，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黄昏时分，旅部在一个废弃的村庄暂时落脚。电台里传来令人绝望的消息：邱清泉兵团主力在另一条解援线上也遭遇顽强阻击，进展缓慢；而被围的黄百韬兵团，求救的电文越来越急促，甚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钧座，碾庄圩...怕是守不住了。“一个浑身是雪、刚从前面侦察回来的连长声音发颤，“我们就算冲过去，也是...也是杯水车薪。“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破旧的土房里，只有电台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事实，但没人敢说出口。

田泽云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让连长下去。他走到摊在破桌上的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代表他们此刻位置和碾庄圩的那段短短距离。

李清明默默地将一杯热水递给田泽云。他看着岳父鬓角愈发刺眼的白发，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道：“钧座，硬冲不是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田泽云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难道眼睁睁看着黄兵团覆灭？“

“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李清明迎着他的目光，“需要知道共军阻击阵地的薄弱点在哪里。盲目投入，只是徒增伤亡。“

田泽云沉默了片刻，最终疲惫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明天，你带侦察连最精锐的一个排，前出侦察。务必摸清共军正面阻击阵地的虚实和侧翼情况。“

“是！“李清明立正领命。

夜深了，风雪依旧。李清明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一边是身为国民党军官的职责，一边是他真正的使命。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参谋长，有情况。“

李清明猛地坐起，抓起配枪：“说。“

“我们在村外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他说...他说认识您。“

李清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带我去看看。“

村口的磨盘旁，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那人抬头看见李清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长官，我只是个逃难的...“

李清明走近几步，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眉角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你们先去休息吧。“李清明对押解的士兵说，“我来审问。“

待士兵走远，那人才压低声音：“大山让我来找你。“

李清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配枪：“说重点。“

“共军在张各庄一带布防薄弱，可以从那里突破。但是...“那人顿了顿，“时间不多了，最迟后天清晨，他们的主力就会完成合围。“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弹壳：“大山说，你认得这个。“

李清明接过弹壳，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多年前，他和陈大山在军校时用过的训练弹壳。

“我知道了。“李清明将弹壳收起，“你走吧。“

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李清明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他知道，这个情报很可能是真的。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在明天做出选择——是继续伪装，还是...

“参谋长，怎么了？“哨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清明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什么，一个逃难的。让他走了。“

回到住处，李清明摊开地图，手指在张各庄的位置轻轻敲击。如果情报属实，这确实是唯一的生机。但若是陷阱...

窗外，风雪更紧了。

天快亮时，一个传令兵急匆匆地跑来：“参谋长，钧座请您过去。“

李清明整了整军装，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就要到了。

指挥所里，田泽云正对着地图出神。见李清明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改变计划。你带侦察连，直接突袭张各庄。“

李清明的心猛地一沉：“钧座，这是...“

“刚刚截获的共军电报。“田泽云抬起头，眼神锐利，“他们要在张各庄设伏。我要你将计就计。“

李清明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渗出冷汗。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田泽云真的截获了情报，还是...

“怎么？“田泽云眯起眼睛，“有问题？“

“没有。“李清明立正敬礼，“我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