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为雪白头(二)
招弟的眼睛,仍是不离书本,默不作声,又翻了一页书。
孙沁越对此,也不放心上,仍是感性的述说心事:
"遇到你之后,我的世界,象是突然亮了起来。所有事物,看起来都好欢乐。我以前非常不喜欢北部湿冷多雨的天气,很怀念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
"可是因为你,现在每当下雨,我就觉得很浪漫。总会想起你,很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会望着窗外的雨丝,快乐的想着你。"
孙沁越望着招弟漂亮的侧颜,陶醉在自己编织的梦幻中,自顾自的说话:
"记得你说过,想看雪景。我在白天看到天好蓝,白云像千堆雪一样漂亮,就好想叫你来看。我看见高耸入云的老树、看到像艺术精品一样的兰花,或是在夜晚看见湖水反射点点的星光,都好想叫你来看。我想跟你一起欣赏这些美景,还有以后人生的所有美景。"
招弟的视线,仍在书本上。
孙沁越怎么也没想到,招弟的态度,竟然这么冷淡?
他不禁在心里吶喊:"喂喂喂!有没有搞错?我!孙沁越在追你欸!"
他伸出手,想将招弟的肩膀扳过来看着自己,却没有胆量真的动手。
等了一会儿,回应他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他用五指轻轻理顺头发,暗道:"怎么会这样?"
他心想:"这是女性的矜持吗?"
继而想起,之前拒绝女生的经验,寻思着:"招弟的反应,跟我拒绝其他女生的样子差不多。"
"所以她不是矜持,也不是欲拒还迎?是真的不爱?"
他初次告白,却被无视,暗道:
"原来被拒绝是这种感觉!好难受!以后拒绝女生,我态度应该要再委婉一点。"
他又想:
"招弟什么话都没说,我在紧张什么?她是因为看书看得太投入了。如果不喜欢我,怎么会跟我一起来八斗子?我就不会单独跟其他女生来这里。"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暗道:"没关系,九年我都等了。还差这些时候吗?"
孙沁越迅速调整好心情,又想到一件事:"招弟,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另一个背包里,拿出一个纸鸢:"招弟,招弟,你看,看一下嘛。"
招弟看书看得正起劲,不想搭理孙沁越,经不住他的再三央求,不情愿的移开视线,转头一看。
纸鸢上的图画里,有一栋房子,屋前有两个大人,男人抱着两个孩子,女人抱着一个娃娃。
招弟霎时惊呆:
"这......这是......我的风筝?那天我跟我爸爸去放风筝,线断了。我当时想,它应该是被天上的神仙拿去玩了。怎么会?在你这里?"
孙沁越语带抱歉:
"它飞到我家后院,就卡在树上。我好几次看见你和薛伯伯出来放风筝。我认得这是你的风筝。对不起,没有还给你。"
招弟嘟着嘴,接过风筝:"你想放风筝可以说啊。我爸爸会做一个给你的。"
孙沁越望着招弟的神态,想起她小时候心里不痛快,就是这个样子。
他一紧张,说不出话来。
招弟小心翼翼的轻抚风筝,那上面的骨架、人物画像,将小时候,自己与父亲齐力制作风筝的记忆,全都翻腾出来。
她对着风筝怔怔出神,半晌,才想起自己从未看过孙沁越出来放风筝,问道:"所以,你都在你家院子里放风筝吗?"问完,自己都感觉好笑。
孙沁越这才急着辩解:"不是那样的。我不是因为想放风筝,才留下它。"
这纸鸢让孙沁越从台中带到台北,九年过去了,除了纸面泛黄,起了斑点,褪了颜色,外型仍保持得相当完好。
招弟又想起小时候,阖家欢乐的场景。
孙沁越红着脸解释:
"我留下它是因为......因为这是招弟的东西,所以我很想留在身边,才把它收起来的。"
孙沁越的话语,将她唤回现实。
眼前这个男孩,对自己保有长达九年的感情,甚至更久......
招弟听着有些感动:"好怀念中庸村的空气、溪流、野草跟野花。"
孙沁越附和着:"我也是。"
招弟心想:"这世上,还有谁会惦记我这么多年?"
她微微一笑,无心责怪,反而安慰着说:"幸好让你收起来了。否则那一场大水,还不把它吞了吗?"
孙沁越问:"你要放风筝吗?"
招弟笑看手上的风筝:"这个老古董,一飞上天,就解体了吧。"再瞥见几只飞鸟在附近觅食:"看海鸥飞就好啦。"
当晚,室友们都安睡了好长一段时间,招弟才从练习室离开。
盥洗完毕,轻巧巧蹑足回到房间,她在室友们此起彼落的鼾声中,将风筝取出来,藉着窗外的月色,一边重温儿时旧梦,一边流泪。
自十二岁那年的水灾过后,不论对外遭遇多困难的事,招弟也不曾因为委屈而流下一滴泪。
因为这个社会,并不善待弱者。
尝尽世态炎凉的小女孩为了生存,努力而守分的忙碌着,背负艰辛却无暇舔舐伤口。
于是一颗心渐渐长了厚茧,就像赤脚走路的人,脚底变硬了,也就不知痛。
她独自走在人生路上,像走在梦里,像游魂,飘来飘去。
今晚,风筝令她想起父母的爱,那温暖,捂热了她的心,与这些年来的生活相互映照,感触良多。
心再次柔软,感知了难言的凄凉犹不自觉,直到泪水滴落风筝,她仍不愿承认。
她告慰父母:
"爸爸妈妈看到了吗?我一直很坚强、很独立,也很勇敢,都不哭的。今天在海边吹了风,眼睛比较干涩,所以流了一点水,润湿一下眼睛。"
"我在社会上奋斗的这些年,一直依照爸妈的教诲来做人,没有被击倒,也没有走偏。你们放心,我会继续努力,每天都在进步。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爸爸妈妈最得意的女儿。"
风筝成了这世上,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纪念。
它连结了父母对她的爱,给了她勇气,也提醒她,除了求生存之外,再去寻求生命的底蕴。
她彷彿听到父母说:"很好,招弟。以后也要像这样,坚强勇敢。你并不孤单,因为我们都在。"
她凭着坚韧意志,一路闯关,以前是苦闷紧张的过日子,以后,要微笑着继续努力。
发自内心的笑,以求得灵魂的安定。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逐颜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