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２５４章 悔恨交加（二）
孙开勋失意的步出泰安集团商业大楼，将妻子送回家后，便独自驱车来到中庸村，却不知中庸村在水灾过后，许多道路已经重新规划。
他因此迷了路，绕到车子没油，不得已在路上拦了一部出租车。
一路上，听着出租车司机说：
＂一场大水把中庸村灭了。因为山崩，整个地形都改了。活下来的人在这里没法讨生活，陆续迁出去了一大半。其余留下来的人不管怎么重建，都再也找不回当年的中庸村。原来的店铺，还有很多人，都没啦。＂
孙开勋望着这座记忆中已经无法拼凑完整的，陌生的小村庄，不自觉发了几声感叹。
车子开到一座小庙前，缓缓停下来。
司机语带抱歉：＂先生，不好意思。车子只能开到这里了。＂说着指向前方的果园：＂就算你往香蕉园里面走，你走不到一公里，也是没路。＂
孙开勋转头看着这座小庙，问：＂这是新盖的吧？＂
小庙占地不大，左右不足十步。
司机告诉他：＂这是中庸公祠。里头祭拜的，都是那一场水灾过世的人。＂
孙开勋听了，一愣，过了半晌，掏出车钱：＂我想在这附近坐一会儿。＂看着手表说：＂你大约五点来接我。＂
司机问：＂先生以前住这里吗？＂
孙开勋望着公祠，随口回答：＂对。＂又立即改口：＂我是说，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以前住过这里。他听说我要来中部，托我顺道过来看看。＂
他怀着愧疚而来，原就不想让人认出来，警觉的盯着司机，又故意装作不在意：＂你是哪家的孩子？＂
＂东三里，种甘蔗的王家。＂
孙开勋根本不在意他是谁：＂当时你还小吧？＂
＂三岁。我妈在水灾前一天带我回娘家，才躲过一劫。不过当时的事，我几乎忘得差不多了。中庸村的事，都是听我妈说的。＂
孙开勋一听，顿时放宽了心：＂好，你去吧。＂
他走进公祠，发现香炉上，香烟裊裊，由香案上陈列的供品，显见是有专人定期维护。
他点燃线香，朝所有牌位都拜了拜，接着鼓起勇气，想在众多神主牌位上，寻找故人的名字。
所有神主牌，都整齐排列着。
孙开勋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一眼就看到了。
因为故人的神主牌，摆放在最高的位置，而且是中央主位。
他看见薛文华和纪曼云以及两个幼子的名字，还看见［孝女薛招弟叩］，确认无误，眼泪便哗啦啦滚落。
他想起自己失意落魄时，只有薛文华夫妻仍拿他当朋友，还施以援手。
但是当薛文华被赵礼培拖累，需要帮助时，自己却施以嗟来食，叫他当司机供自己差遣，而且和妻子两人，存心把薛家人当次等人看待。
尤其，他最不愿回忆起的那笔钱......
想到这里，他双手遮面，嚎啕大哭。
他在心里，默默和故人说话：
＂是你，对吧？你引导你的女儿和我的儿子，结下不解之缘。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来，招弟除了漂亮，到底还因为哪一点，让我儿子连父母都不顾？＂
他的脑海浮上一个念头：＂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报应在儿子身上。＂
他猛的摇头，自问：＂这合理吗？我是拿了你的钱。但钱是身外之物，怎能跟我儿子相比？我早知道会把儿子换掉，就是给我十倍的钱，我也不敢要啊。＂
他不肯认罪。
＂我是爱钱，但是我有什么错？你是个做事谨慎的人，偏偏将一大笔钱遗落在车子里，第二天便去了。你叫我怎么办？当个过路财神？换作是你，你当真肯？＂
他望着故人名字。
＂就算你把钱带回家，那些钱也会被大水冲走的。招弟原来就注定是个无人依靠的孩子。我都提出想带她一块上台北的意思，她偏不肯。连小学老师的帮助也要拒绝。不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去唱歌仔戏，成了名小生，之后才嫁进豪门。＂
他一脸钦羡：
＂谁能想象，这孩子这么有生意头脑。她不但让万泰安的跨国公司，年年赚钱，她还开了保险公司跟医院，还有两家大型百货公司跟服饰连锁店。好像还有书局连锁店。很神奇，她不管做什么都赚钱。＂
招弟的诸多事迹，经常被媒体报导。
这些年来，孙开勋已经看过好几次。
一开始，是基于好奇。
到后来，是每看必哭。
他总感觉，招弟是自己双手推开的聚宝盆、摇钱树、财神爷。
怎能不哭？
他告诉老友：
＂你没看见，她现在有多神气。出门坐大车有司机载，那是不用说了。她出远门去开会、参加各项活动，都是搭自己的飞机去的。所以，会成功的人，任谁也阻挡不了的，是不是？＂
孙开勋涕泪纵横。
＂我的儿子没了。现在连公司也要送人。从老板变成员工，年纪一把了，还要承受这个！你以为我日子好过吗？＂
＂我知道我不该贪你的钱。那是招弟的救命钱。更不该抛下她一人独自生活。对，我就是因为良心不安，所以才反对他们在一起。结果我儿子也赔上了一条命。他才二十出头啊！我的心肝宝贝啊。＂
他捶打胸口：＂我的儿，现在想来，还是心痛啊。＂
孙开勋低声泣诉：
＂老天爷啊！就因为父亲贪财，所以老天收了他？不该啊，要收也得收我啊！我承认不该贪你的钱。可是罪不该由我儿子来承担啊！＂
他的脑海，旋又浮上一个念头：＂你夺走人家的宝贝。所以上天也夺走你的宝贝。＂
他连连后退，扶在门边喘着气，想到这里，他悔恨交加。
＂我承认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可是我儿子的命，谁来还？＂
他哭得好伤心。
两个当地居民拿着刀剪等工具，来到小庙四周，修剪遮蔽视野的林木，发现一名老先生，在公祠里伫立良久。
孙开勋沉浸在悔恨伤感的情境中，祠堂外传来的各种吵杂声响，将他唤醒，感受到身后有人来来去去，看了手表一眼，心想：＂时间差不多了。＂
他望着故人的神主牌位。
＂老同学，我走啦。这一去，下次再相见，可能都是同伴啦。到时候别跟我计较，照顾我一些。＂
第二天，清晨六点，招弟在锺有成和杜恩惠的陪伴下，来到中庸公祠堂，祭拜父母和弟弟。
锺有成父母的牌位，也同样在这里供奉着，就放在薛文华一家的旁边。
三人一起捻香。
一名当地妇女在一旁更换蔬果，告诉招弟：＂薛小姐，你们如果早一天来，就会遇到老朋友了。＂
招弟没听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