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受伤灵魂(二)
薛端正暗道:"泼辣干练!服了你!"
招弟说:"我的父母兄弟都死于水灾。从我十二岁那年起,就没爹娘疼,也没个亲兄弟。今天能多得一个大哥,真好。"
末了这句话,原没半点真心,但招弟想起过世的家人,还是真情流露,显得略为激动,语带哽咽。
薛端正看了也动容:"那就是大妹子!好!"
他欣赏招弟能打又敢怒敢言的真性情,夹起一块肉吃了,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我妈是妓女,我没见过我爸。我十岁那年,我妈死了。她死后,老鸨跟我说,我妈生前,跟她借了一笔钱,这几年赚的钱,还不够还债。所以她要我留在妓院,做些扫地擦桌椅,帮妓女烧热水的工作。我当时很感谢她,愿意收留我。让我有个地方住,不受冻,不用挨饿。"
薛端正语气淡然,象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
"等我年纪再大一点,就开始在妓院,当那个替女人出气的保镳。后来我听说,当年我妈一天接七八个客人,生病了,也不能休息。而且妓女这一行,她是一做十多年。积欠的债务,老早就还清了。"
说到这里,他一改之前的云淡风轻,咬牙切齿:"干!分明是老鸨说谎。我一气之下,毙了她。"
招弟同感愤慨:"她是该死。但不该是你动手。为那种人赔上一辈子,不值得。"
薛端正听了很称心:
"当时没想那么多。不过,那女人没死,身上一堆肥油救了她。我砍了人,在妓院也待不下去了,就逃到艋舺闯江湖。"
薛端正停下来,想了想:
"到底我妈为什么欠债?我问过很多人,有人说,一开始是我阿公生病,全家人靠她养。但是她死后,没一个亲戚来看过我。也有人说,我妈做妓女期间,让男人骗了钱。后来,我妈自己也开始过惯这种虚华的生活。继续干这行,纯粹是为了玩乐。"
招弟边听边想:"这社会出了什么错?"
薛端正自顾自的说话:
"到底我妈为什么不离开这行,还一直做到死?我年轻时,几次差点被砍死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问题,也没人给我答案。后来,我渐渐的明白了。"
他问招弟:"你明白吗?"
招弟说:"有些人会用自暴自弃的方式,来抗议这个人吃人的社会。不管她是被迫,或是自愿踏上这条不归路,都很难回头。"
薛端正燃起一根菸,抽了一口,点点头:"人吃人的社会。不归路。母子一个样。"
两人各自想起失去家人,那段挥泪的日子。
招弟真心同情薛端正小时候的处境:"大哥的经历,我光想着,就觉得好辛苦。实在无法想象,当初那个十岁小男孩,是怎么熬过来的。"
薛端正想起过去种种,一连抽了几口菸,来回吞吐,好让眼泪不要出来见人。
招弟理解对方的想法,转过身去,端起杯子喝汽水,眼角余光,仍是看见那个受了创伤的灵魂,躲在烟雾中,偷偷的擦掉他的涕泪。
薛端正刻意调整声调,好让人听起来,不要带着哽咽哭音:
"从有记忆以来,我妈还在的时候,我就很气她干这一行。她害得我,在街上,在学校,都会让人笑。但是回想起来,那一段妈妈在身边的日子,虽然苦,却是很令人怀念的。有多怀念?我也说不上来。"
"人就是这样奇怪,看着嫌弃,失去了才来怀念。你以为,我为什么叫这么多菜?我妈活着的时候,她很节省的。我说过,她欠债嘛。当时母子俩只求能吃饱,从来不敢想吃得好。可怜她来不及等我长大。等我开始有钱了,不管是到大饭店,还是到酒店吃饭,我一定叫一大桌菜,喊我妈一起来吃。"
这话,听得招弟的心一酸,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杯口,喝着饮料,静静等待,直到薛端正不再有擦泪动作,才说:
"谢谢大哥愿意跟我说这些。听到十岁小男孩的故事,真的很心疼,觉得他实在不容易。"
后面的话,她只留在心里:"不管怎么辛苦,都不能拿来当作走歪路的理由。"
薛端正感受到招弟的温暖与接纳,令他体会到正常的人间温情,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相见恨晚啊。"
他原就是一个普通人,因身世而自卑自怜,偶尔也萌生理想与罪恶感。
他揿灭了菸头,振作起精神,结束了对母亲的回忆,告诉招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有谁敢找你麻烦,跟我说一声。整个北台湾,我多少能出点力。"
他顿了顿:"要知道,做生意嘛,人脉就是钱脉。约个时间,我带你到各处去拜码头,给你介绍几个头人,还有道上几个角头......"
头人:地方老大。
招弟哭了起来。
薛端正一愣,惊问:"怎么啦?"
招弟哭得抽抽噎噎:"我本来以为,大哥只是个名称。没想到,大哥真当我是自己人了。我感觉到大哥爱护妹妹的真情,觉得好温暖。谢谢大哥。你真是好人。"
薛端正也被招弟感动了,被赞好人,却令他有些哭笑不得:"我从少年做竹鸡仔做到流氓头。第一次让人说是好人啊。"
竹鸡仔:小流氓。
他哈哈大笑,又吃了几口菜。
招弟又想帮忙倒酒,薛端正抬起手,挡住面前的酒杯:"不能再喝啦。喝醉会误事,喝茶吧。我叫酒店经理来给我们泡茶。她有去日本学过呦。"
他扬起脸,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招弟心想:"茶道明明是我们的文化,现在倒变成是日本的了?这什么世界?"
两个小跟班立即开门进来,其中一个神色惊慌:"董事长,王二舍死了!"
这一左一右的小跟班,都清楚看见薛端正脸上的新伤,均想:"夭寿!这么激烈喔?"
两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求生意志特别强烈,都假装没看见。
薛端正闻言一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