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痴情难舍(二)
招弟告诉他:"家属。"
医生推了推镜框:"正好,关于孩子,有些照顾方面要注意的事项,我请护士跟你详细说明,顺便给你看一些资料。"
招弟将何琼月拉到身边:"我必须留在这里。你要仔细听医生怎么说,以后这是你最重要的工作。"
何琼月点点头,跟着医生一道离开。
病房内。
赵秀香半张着眼睛和嘴巴,枯黄一张脸。
万泰安走进来,定定望着妻子,心中凄然,内疚又自责,轻喊一声:"秀香。"
他来到病床前,半跪着握起妻子的手,贴着自己的脸,话都说不出来,看着病人流泪。
这个事事以他为中心,充满柔情的妻子。
赵秀香奋力睁开眼,看起来非常疲倦。
万泰安心知,这是最后一面,再也忍不住悲伤,痛哭失声。
赵秀香凝望丈夫:"对不起,我不守信用,要先走了。但我真舍不得你难过。"
轻声细语几句话,令万泰安闻之心惊,哑着嗓子说:"没有你我怎么活?怎么能够......"
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一股酸气堵住咽喉,说不出话来,哭着钻进她的怀里。
赵秀香奋力伸长手,摸摸他的头发,万般不舍:"下辈子,我还要嫁你。我一定会很健康,要为你生很多很多孩子。"
因为疲累,剩下的话,只留在心里:"嫁给你,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我哭过,笑过,爱过,也被爱着。足够了。我没有遗憾。"
她自觉生命力不断自体内消逝,只得勉强提起精神,务必要将遗言交代完毕,面对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她真心觉得抱歉。
这个相知相守多年的男人。
她顿时想起,那个用自己一条命换来的下一代。
可怜没妈的孩子。
她心头一酸,流下眼泪问:"孩子……"
万泰安已是涕泪纵横,心知此时无论如何要让妻子安心。
他知她想什么,立即接口:"之前说过,男孩取名万柏荣。"
赵秀香满意的点头,说一阵,停一阵:
"答应我,别伤心太久,忘了还有孩子要照顾。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接下来......你也要承担你的责任......这是你跟我的责任......你不只要爱他,也要代替我爱他。"
她火速替儿子找到好保母,对丈夫说:"孩子,让招弟带。"
万泰安握着妻子的手,点点头:"好。"
赵秀香知道,她说什么他都依,一直是这样的,除了与招弟亲近这件事例外。
她眉头紧蹙,喘了口气:"好好的......跟招弟一起过。她聪明又善良,是个有正义感的性情中人。你待她好,她就会善待儿子。"
万泰安实在听不下这种离别遗言,觉得自己几乎快窒息:"你休息一下……"
赵秀香打断丈夫的话:"招弟呢?"
丈夫温柔的理顺妻子的发:"门外。"
这仅剩不多的时光,他只想与妻子紧紧相拥,只希望旁人别来打扰,不希望妻子将时间分给别人,听到妻子这声问,担心事与愿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听到妻子说:"你暂时出去,带上门,让招弟进来,我有话......私下跟她说。"
万泰安露出罕见的徬徨无助的神情,但也是一闪而逝。
他无法违拗妻子的要求,只能强忍悲痛,不情愿的走出门外。
在医院的长廊上,来来去去的病患、家属与医护很多,杜恩惠与招弟时不时便要闪身让路。
两个医护匆匆推着病床大喊:"让一让!拜托让一让!"
招弟瞥了一眼病床上的病患,是个双眼紧闭的年轻男子,使她又想起孙沁越,不自觉幻想起他死前的模样。
她的心,瞬间痛了起来。
杜恩惠待在这个充满病与死的哀伤场所,心情颇为沉重,悄声问招弟:"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要走吗?"
她在万家享受各種便利已成习惯,而且在台北还有机会看见锺有成。
到了台东,可能余生见不到几次面了。
她其实并不想离开。
招弟却是坚定的点头:"要的。但是万家需要帮忙还是得帮,忙完就走。"
她在万家形同寄宿,因为深得女主人的喜爱,才得以平静度日。
今后失去赵秀香的庇荫,想在人际关系复杂的万家过上无忧生活已是不可能,离开才是上策,离开是理所当然。
招弟是杜恩惠的信仰,招弟去哪,她就去哪。
只是,她还有话要问,一抬眼,看见万泰安走出病房,往招弟这边走来,立即闭上嘴巴,直盯着他,心想:
"总觉得这男人很像小说戏剧里古代的贵族,还有王的霸气。看他跟阿香在一起的时候,又特别温柔。能被这种男人爱着,阿香这一生值得了。"
万泰安向招弟传达妻子的意思。
他意态平静:"秀香找你,进去吧。"
早期生活艰辛的招弟,因为长期在暗处看书而得了近视。
但她很少戴眼镜,偶尔见到万泰安,也总有一段距离。
就连近距离打招呼时,两人也从未对视。
这是招弟进万家一年多来,两人第一次认真的对话,也让招弟首次看清楚万泰安的模样。
这男人一看就是刚强果断的人,再看他举止优雅,气质雍容。
招弟心想:"没有一丝铜臭味。看来有钱人,也有质感很好的。"
她来到赵秀香的病房,望着病人半阖着眼,形容枯槁,喘着气,料想必是一番托孤,心想:
"以后有空,常常来看孩子就是了。万家有的是钱,找十个保母都没问题。"拉了一把椅子,在赵秀香身边坐下,轻声说:"阿香,我是招弟。"
赵秀香睁开眼,一脸不舍的望着她。
招弟同样感到难过,她知道这女人因何病得如此严重,也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什么,立即安慰她:"你放心,孩子......"
不等招弟说完,赵秀香象是回光返照,突然来了力气,一把抓住她的手:"招弟,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招弟认为,这时病人已是神智不情,温声说:
"没有的事,你对我很好。你还给万家生了一个儿子,又把万家料理得很好。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是个好女人,老天爷真是......"
病人枯瘦的手,抓得更紧,又尖又长的指甲陷进招弟的手背。
她痛得停下没说完的话。
赵秀香缓缓摇头:"快死了才知道,人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低聲說:
"我爸爸告诉过我,断人家的后路跟毁人姻缘,罪业很重。我做了亏心事,老天爷才罚我短命。当其中一个孩子没了,我就想到了这件亏心事。内心很不安,好几次想要对你说,却开不了口。我怕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