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唐山乐师之二
乐声随着老乐师的指挥再次放送，只是演奏者之间默契不够，显得杂乱无章。
老乐师一脸慈祥，带着大家一遍又一遍的吹奏。
期间，有人把节奏弄错了，他也不喊停，只等大家演奏完毕，再逐一温声指点：
＂阿惠，请记得双手力量要平均。还有滚奏的时候，力道请记得放轻一点，刚刚压过头啦。＂
＂阿贵，你吹奏的时候，手肘请打开。＂
＂阿财吹得很好。只是，每次都会比别人提早几个节拍。请你找时间跟着其他人多练习几遍。＂
＂阿秋，请你要赶快学会吹奏。刚刚大家一起练习的时候，你的手指都没有动。这样跟着乐队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没有吹，只会付你一半的工钱......＂
如此反覆练了一个小时，原来参差不齐的乐声终于融为一体，大家也越练越有信心，兴致越发高昂，竟无一人喊累。
老乐师又带领众人演练其他曲子，直到正午十二点才宣布下课：＂回去要找时间继续练啊。下次见面是初七，到时候就不能再出错啦。＂
老乐师走出教室，听到前院传来管乐声，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新生，而且这个新生，竟然吹奏出刚才学员们一再演练的送葬曲！
他好奇的走到墙角，牵起自己的单车，将招弟招来身边，笑咪咪的问：＂不久前还吹不出声音，怎么马上就能吹奏曲子啦？＂
招弟恭敬的回答：＂刚刚跟老师学过指法，记住了位置就开始试。＂
＂那首曲子，你以前学过啦？＂
＂没有，刚刚大家在里面吹奏好几次，我在这里听到的。＂
老乐师又惊又喜，赞道：＂有天赋啊，光听几次就能记住啦？＂
招弟谦逊的笑了笑。
＂无师自通啊！＂老乐师看着招弟认真的模样又有天生的绝对音感，不禁起了爱才之心，暗道：＂出生在这种环境，真是可惜了。＂
招弟说：＂老师，我也想参加初八那场西索米。＂
＂这样啊？＂老乐师看着招弟执着的眼神，和蔼的问：＂也想为剧团尽一分心力，是不是？＂
招弟用力的点点头，心想：＂被你发现了。＂
老乐师从布包里拿出几张纸：
＂这乐谱给你，你应该一看就会。其实学小喇叭更快，一两天就能吹出简单的小调了。不过，你好像已经摸出诀窍了。很好，很好。而且你手指长，按键很灵活，也挺适合吹奏乌笛仔。但是，你没跟大家合奏过，这可怎么办呀？＂
他见招弟神色凝重，想减缓她的紧张，于是露出一丝俏皮的神情，低声说：
＂偷偷告诉你。西索米喔，只要你手上的乐器能发出声音，就能上场啦。＂说完呵呵笑着。
招弟心想：＂你是安慰我吧？＂跟着干笑几声：＂老师，你上课前吹的那首曲子好好听，可以教我吗？＂
老乐师指着招弟的脑袋：＂你不简单喔。人家是能混就混，你是拼命挖。＂
他想了想：＂我从今天下午开始，连着几天都有工作。我有空的时候，你也不见得能空出时间，毕竟这不是自己家嘛。＂
招弟很感谢他真心为自己设想：＂谢谢老师。＂说着对老乐师深深一鞠躬。
老乐师语重心长：
＂来这里学戏，大家都不容易。你态度积极，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难得在戏班里遇到尊师重道的孩子，对招弟生起好感：
＂这样吧。早上六点，你来新新公园。我可以教你半小时，顺便教你一些相关乐理。这对你学歌仔戏，象是即兴唸唱，或是将来想试着创作剧本，也有帮助。＂
＂平常你也可以问问其他会乌笛仔的人，客气的请教，拜托他们教教你。初七那天的课程，你问团长，看看能不能让你早点来，晚点走。我花点时间帮你看一下，看看那天你的情况，再来做决定。＂
于是，招弟征得林忠义的同意，每天清早到新新公园跟老乐师学半小时的乐器和乐理。
老乐师每次都会给她新的乐谱，也带着歌仔戏的剧本来教她乐理，在有限的时间里，课程相当紧凑。
招弟回去后，总是利用各种零碎时间钻研乐谱，练习吹奏时就把问题记下来，第二天再把握半小时的时间向老乐师求教。
招弟的吸收能力像海绵一样，总是令老乐师啧啧称奇。
＂你能看出这两本剧本押韵的差异吗？＂
＂仄平仄平，平平仄平。＂
＂对啦，好孩子，一教就会。声调也会影响平仄，所以编写歌词不只要考虑押韵，还要考虑韵脚平仄的问题，这样演员唱起歌来才会顺口。＂
老乐师见招弟边听边做速记，心想：＂孺子可教。＂
续道：＂否则，你让他不好发音，人家下台后，会批评你的。这不是一番心血让人给糟蹋了吗？多不值得？要做，就做到让人家没法挑剔。＂
老乐师等招弟停笔，才说：＂试试吹奏昨天教你的曲子。＂
招弟拿出单簧管，熟练的吹奏《锣声若响》《快乐的马车》《孤女的愿望》三首曲子。
老乐师惊叹：＂昨天才教的，你这么快就记住啦？看来，我明天要多带几首乐谱过来才行。三首曲子再来一遍。＂
招弟依言而行，三首曲子演奏完毕，自己也心花怒放。
老乐师兀自闭着眼睛回味：＂乌笛仔音域广，你已经能掌握宏亮高扬跟浑厚饱满的技巧啦。不知道是你厉害，还是我会教啊？＂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招弟也试着寻找其他学员帮忙：
＂小恩，你能陪我一起練乌笛仔吗？＂
＂可以啊，可是我还有衣服要洗。＂
＂这些我帮你洗。＂
＂那好吧，不能太久喔。＂
＂小红，你什么时候要练乌笛仔？我可以跟你一起练吗？＂同时递给小红一个自制的翠珠别针。
小红双眼放光，心想：＂早听说招弟会制作头饰跟珠花，真的好漂亮。＂
她太喜欢了，毫不犹豫，也不客气的接过翠珠别针：＂可以啊，我要练的时候再跟你说。＂
＂今天会吗？＂
＂好吧，今晚一起练。＂
负责团理打杂工作的招弟，本来私人时间就不多，为了尽快熟练乐谱和指法，只好牺牲睡眠时间。
白天里，一有空档就抓紧时间学习吹奏，别人休息或聊天，她则是单簧管不离手，直到杜恩惠来喊她：＂招弟，要去煮饭了。＂
她才收起乐器，跟着去帮忙。
她将乐谱背熟后，找到机会，手指仍是不断练习指法。
辜彩凤几次听到招弟的吹奏，颇感惊讶，找了机会私下问：＂你真没学过？＂
她见招弟一脸诚挚的点点头，内心愤恨不平：
＂我可是学了好久才能吹奏出柔美的音色。招弟凭什么！这世界真不公平！＂外表却是一脸冷淡：＂吹出声音谁不会？要吹出好音色，你还差得远。＂
招弟心想：＂我已经通过老乐师的认可，才不会任由你来打击信心。＂
只听得辜彩凤继续说：＂你这个只能骗骗外行。内行人一听，就知道你问题一大堆。＂
招弟只感到无奈，暗想：＂对于极度自卑的人，我还能说什么？＂
表面上仍是毕恭毕敬，连连称是：＂谢谢阿凤姐。阿凤姐如果能稍稍指点我，我就受用不尽了。＂
辜彩凤斜睨了招弟一眼：＂我是很想教你啦。但是，你的程度差到，我都不知道该从哪教起。＂
招弟心想：＂敬鬼神而远之。＂一脸戒慎恐惧：＂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会认真学，等我到达阿凤姐能教我的程度，再来麻烦阿凤姐。请你原谅，我才学不到一个礼拜啊。＂
末了这句话，再度刺伤了辜彩凤。
她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