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生方向之二
晨光熹微。
受难家属在岸边举行招魂仪式,场面哀戚,招弟也在其中。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告别式,也是最悲怆的告别式。
悲怆到极点的招弟,木然一张脸。
她一眼瞥见对面,阿勇伯和阿勇婶的黑白遗照,想起两老和蔼可亲的笑容,心里感到酸楚。
两老的照片由独子锺有成举在胸前。
如今那熟悉的样貌该是最后一次见了,要再听见这对夫妻的温声笑语,今生已是不能。
她心想:"前几天还好好的啊。"
想起了水灾当晚母亲的拥抱,眼泪便滚滚而下。
锺有成同样是悲痛到极点。
"阿爸,我正准备努力赚钱,好让你轻松一下。怎么你和妈,就这么走了?"再想起父母并非善终,他心痛不已,哭红了双眼。
一名失去丈夫的女人一时情绪激动,扑上河道想殉情。
大家早一步拦住女人。
她痛不欲生,哀号着。
女人那极度不甘和揪心的悲嚎,让锺有成更加伤痛,心想:
"你们就这样丢下我了吗?只剩下我一人?小时候为了给爸妈争一口气,用功读书,长大后出社会赚钱。现在你们走了,我还有什么努力的目标?"
他顿感失去了奋力拚搏的动力。
还有什么好追求?我的人生简直一无是处,没有意义了。
招魂法事持续着,法师喃喃唱诵佛号。
他觉得躁郁不安,很想脱队离开,一眼瞥见招弟,心想:"招弟更惨啊,国小还没毕业。"
他心里起了莫名的情绪:"这孩子,在爸妈生前帮了不少忙,看来也没有其他亲戚。"
他心中有了一番想法。
临时收容所。
招弟找到张老师:
"老师。我爸爸在银行有一笔存款,但是存折跟印章都找不到了。怎么办?"
"那容易。我带你去户政事务所拿证明,再去银行补办文件。"
银行专员告诉招弟:"薛先生在这个月十号,提领了五十万的现金。现在账户里还剩下十万块。"
招弟告诉张老师:"爸爸说过,他存了一笔钱准备在台北买房子做生意,有可能跟买房子有关。"
"我们去地政事务所查看看。"
地政事务所的专员告诉招弟:"并没有登记在薛文华或是纪曼云名下的房子。"
"那薛招弟,薛凯翔,薛文芊呢?"
"......也没有。"
招弟毫无头绪。
张老师问:"看来房子还没买上,会不会放在家里?"
招弟欲哭无泪:"那不是冲到大海,就是变成一堆烂泥了。"
张老师暗道:"老天也太无情了。"
他安慰招弟:"十万块也不是小数目啊。可以在北投买二十多坪的房子啦。"
"也只能这么想了。谢谢老师。"
"你要不要暂住我家准备半年后考师专?我跟你师母谈过了,她很乐意照顾你。"
招弟心想:"如果不去老师家,就要被送去育幼院了。"正犹豫着,远处传来孙沁越的声音:"招弟。招弟。"
张老师循声望去:"孙沁越全家要离开了,你去跟他道别吧。我们晚点再谈。"
张老师离去后。
孙沁越行色匆忙奔到招弟面前。
"你的行李呢?没关系。先借姐姐的,到台北再让妈妈帮你买。"
"早跟你说过了。我不跟你去。"
"为什么不要?"
孙沁菲来了。
她问招弟:"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
孙沁越取出纸本在上面写住址。
招弟:"姐姐。再见。谢谢你之前常送我巧克力球。"
孙沁菲:"你也帮我很多啊。"说着脱下手表,戴在招弟手上。
招弟想脱下手表:"我不能……"
孙沁菲制止她:"你常常看书忘了时间,需要这个。照顾好自己。"说着拉起招弟的手道别。
"嗯。快走吧。别让你爸妈等太久。"
孙沁菲见弟弟仍是踌躇着不肯离去,催促道:"走不走啊?"
"你跟妈妈说我五分钟内到。"
孙沁菲奔跑着离开。
孙沁越撕下纸条递给招弟:"这是地址。来找我。拜托你。"
"为什么啊。你是我什么人?"
"因为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招弟闻言,冰冷多时的身心,顿时感到温暖,于是收起不耐脸色,接过纸条。
孙沁越再取出一个信封袋:"里面是邮局存折和印章。地址旁边有写密码。是我的零用钱存下来的。"
"我不要你的钱。快走。再继续拖拖拉拉,你妈妈要怪我了。"
她推着孙沁越的背包,要他离开。
孙沁越知道不能再拖,背起背包跑远。
招弟望着孙沁越的背影直至隐没。
她摊开纸条看着,旋即想起毛羡时说过的话。
终究跟我们不一样。我还怕她赖上我儿子呢。
招弟很清楚自己的现况,她将纸条揉掉。
风将小纸团吹进河里。
张老师夫妻和一对稚龄儿女,一家四口住在六个榻榻米大小的房子里。
张老师告诉招弟:
"这是公家配给的,是小了点,不过遮风避雨倒是没问题。"
师母告诉她:
"安心住下来吧,保持平常心应考。"一边叮咛儿女:"姐姐要准备大考,不许吵姐姐。"
虽然张老师一家对招弟的到来都表现出欢迎,但是每当她看到张老师全家和乐的景象,总会想起失去双亲的事,难免伤心。
锺有成有空就来看望招弟,带她到户外散心。
这天,两人走在石板路上。
他教导招弟口琴的音阶识别。
招弟现学现卖吹奏起来。
"好聪明,一教就会。下次我带乐谱给你。"
"谢谢阿成哥。"
"谢什么,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他有些扼腕:"我第一次希望自己能早生几年,这样我就能领养你了。"
"谢谢你愿意领养我,但我想,张老师还是比较合适。"
她有些困扰:"张老师为了空一间房给我,自己跟师母还有三个小朋友挤一间,我实在感到过意不去。"
"再忍半年,考上师专就去住校,我也能就近照顾你。"
一阵锣声响鼓声闹。
原来右方不远处有野台戏班在庙前演歌仔戏。
招弟循声望去:"有神明生日。"
锺有成问:"想看吗?"
"嗯。"
"只能看半小时。我明天公司还有事,不能待太久,下次回来有时间再陪你看完整齣戏。"
"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安全。"
"我认得路,也知道怎么坐车。我会在天黑前回去,坏人遇到我,算他倒霉。"
招弟告别锺有成,缓缓走向庙前广场,望着戏台上的演员,想起过去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心里一酸,实在无心观看,走出人群,心想:"回去吧。"随即自问:"回去哪?家没了,人也没了呀!"
她茫然四顾,发现对街有个女孩步履蹒跚,手提一个大麻袋,看起来很重的样子,陆续有两三颗番茄掉落。
招弟捡起来追上她。
"你的番茄掉了。"
"谢谢。"女孩接过番茄,放进麻袋里,苦笑着:"太重了。"
"我帮你拿。你应该比我大吧?我叫薛招弟,十二岁。"
"我十六了。我叫杜恩惠。"
"阿惠姐。"
招弟的诚恳友善,令杜恩惠产生几分亲切感。
"叫我阿惠吧。我感觉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招弟对眼前这个身材丰腴的女孩笑了笑,跟着她走到戏台后方,看她洗番茄。
"阿惠,那个主帅的衣服好漂亮。"
"她都和团长轮流演小生,每套戏服都好贵呢。"
"你来多久?"
"两年多。团长忠义叔是我阿爸小时候的邻居。我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六个弟妹,我阿爸拜托他让我在戏班打杂供吃住,可以减轻家里负担又能拿点钱回家......"
她对招弟有种说不出来的好感,因而对招弟的问题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不隐瞒。
"......之前是还好,最近阿娟休假结束就没回来,叔叔让人去问,原来是嫌太累不想做了。叔叔临时招不到人,害我一人做两人份的工作......"
失去父母后,招弟原来对每一个明天都感到迷惘困惑,今后孤单的人生到底要追寻什么?又该往哪里去?实在没有半点主意。
在这场谈话中,已约略摸透杜恩惠朴实单纯的个性,心想:"这个阿惠是好相处的,能做朋友。"
她想着:"如果现在有能力养活自己,就不需要麻烦张老师了。"
招弟问:"团长可以雇用我吗?能包吃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