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生方向
中庸村被大水欺凌了一夜,到处是怵目惊心的屋舍残骸与动物尸体。
路面上有不少障碍物尚未清除,孙沁越一路上助跑跳过或绕道,逢人就问起招弟下落。
"打狗婶,有没有看到招弟?"
"没有馁。"
"阿蕊婶,有看到招弟吗?"
"我忙得团团转,没注意。"
"老师。有看到招弟吗?"
"刚刚还有看到。她很沮丧,你有空多陪陪她。"
听到招弟心情低落,孙沁越自认有义务帮忙,更加起劲的寻找招弟。
因为仍有间歇性的豪雨,所以河水退得很慢,招弟蹲在刚刚形成的河道旁,看着水面上翻卷的落叶发呆。
听到有人唤她名字,抬头遥望,只瞥一眼就知道是谁,她知道孙沁越在人群中穿梭,寻找自己,但她无心理会,只觉得烦,转头望向不远处。
清洁队在工程车旁重整装备后开始动工清淤,逐一将漂浮在水面上的动植物尸体与垃圾打捞起来。
四周施工机器声与人声吵杂。
孙沁越望见招弟独自蹲在河岸边,他眼睛放光,一路奔向招弟,来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
她仍是动也不动,强忍着想甩开他的冲动。
孙沁越心疼地轻唤她的名字:"招弟。招弟。招弟。"
招弟轻轻解开他的手,低声说:"听到啦。别叫。"神情和语气是十二万分的不耐烦。
"你怎么在这里淋雨呢?"他为她撑伞,小心不让雨滴落在她身上。
招弟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一句话都不想说。
"招弟,今天有豪雨特报,虽然现在雨势变小,但是随时会降下大雨。这里风好大,你在这里吹风,万一感冒了怎么办?你不能生病啊。你要不要进去活动中心?如果觉得那边太挤,要不要来我家?我家书房都还在。"
"我爸爸说,薛伯伯这些年为他工作,几乎全年无休,心里很感激他。他听薛伯伯说过,你们的亲戚都在大陆,现在只有你......"
他顿了顿。
"我爸爸说,你年纪还小,个性也乖巧。他愿意带你去台北,栽培你到大学毕业。招弟,你跟我们走,好不好?"
孙沁越难得一口气说了一串话,但招弟仍是动也不动的望着前方。
他想起老师说的[多陪陪她],暗道:"不然我就在这里陪她好了。"
身体无碍且胆子大一点的村民,冒险在岸边捞些足堪使用的门板脸盆晒衣架。
招弟看到前方飘来一块洗衣板,想起母亲生前用洗衣板洗衣服的模样,心里喊着:"妈妈。"
那块板子跟着泥水再往前漂流了一段路,让一个男人捞了起来,他望着招弟,怀疑洗衣板是招弟家的。
招弟连忙转过头,又看见前方飘来几片竹篱残骸,想起自己曾经蹲在地上,看着父亲动手制作桌椅书柜等家具。
当时有多欢欣,如今就有多凄凉,鼻子一酸,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不愿在人前流泪,只得抬眼望天,望向更远处的岸边,正好看见一个女人捞起一个红色铁盒,身边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好奇的凑过去看。
女人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叠信纸,一脸失望。
招弟看见铁盒,便起身往女人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那是谁的。
女人从铁盒里拿出几支铅笔,递给身旁的儿子。
招弟来到女人身旁,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女人以为招弟也想分一杯羹,淡淡的说:"没什么值钱东西,就一堆纸,还有几支铅笔。"说着将铁盒移到招弟面前:"看!啥都没有。"
招弟的神情和语气,既诚恳又有礼貌:
"阿财婶,这铁盒是阿勇伯的,这些都是阿成哥寄回家的信。阿成哥接到消息很快就会赶回来,这些全部都应该还给他。"说着望着男孩手上的铅笔。
那孩子才刚拿到宝贝,知道转眼又将失去,立即紧握住铅笔,放声大哭。
女人早已看过信封上面[钟勇]两个字,知道铁盒的主人已经离世,当下只觉得铁盒内的东西不值钱,将它当作垃圾丢弃或是据为己有都不过分,经招弟当面揭发后,一时心虚,反手将信件翻转,企图掩盖事实。
"你又知道了?难道他儿子每次寄信来,都会给你看?"
眼神闪烁。
女人的小动作,没能逃过招弟的眼睛。
她看穿了对方的心思,知道铁盒八成可以要回来了,紧接着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给人留点余地。]
她无意使人难堪,只想讨回阿勇伯的遗物,因此更加谦恭有礼:
"对,每次阿成哥写信回家,都是我读信给阿勇伯和阿勇婶听的,我还帮他们写信给阿成哥,这件事阿成哥可以作证,不信等他回来你问他。"
说话当下,她似乎又看见阿勇伯在门口朝她喊:"招弟,好孩子,过来帮我。"
每次帮忙写信,阿勇婶都会端来糕点给招弟吃。
想起往日温馨情景,招弟再次鼻酸。
女人却认为招弟多管闲事:"阿成人呢?发生天大的事,到现在连个影子也没看见。这铁盒如果不是我捞起来,早就跟着水流漂走了。"
她不情愿的将铁盒塞给招弟,再轻声安抚儿子:"没人跟你抢。收好,别哭了。"说完牵起儿子的手准备离开。
招弟拦住她:"还有铅笔。"
女人瞪着招弟:"什么都没了,孩子也被吓坏了,难得有他喜欢的,我做母亲的能不给他吗?"
招弟模仿母亲纪曼云的口吻:"给,要给的合情合理合法,才是真正为孩子好。"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才是值得尊敬的好母亲。"
女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哎呀,你不要管啦!"急忙牵起儿子的手离开。
招弟在女人身后说:"我在书里看过,私自拿死人的东西会遭报应的,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值得吗?"
女人气急败坏,回过头来:"嘴巴这么毒!是谁教你这样诅咒人?你爸爸还是你妈妈?"
"都不是。我刚说过了,是书上写的。我好心告诉你,算什么诅咒?你把铅笔还来,不就没事了。"
"你爸妈都不在了,就没人管你了,是吧?小小年纪,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咧!那铁盒就漂在河上,我捡到的就是我的!来来来!"
她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抓起招弟的手臂:"跟我到庙里去向妈祖忏悔。"
招弟不从:"忏悔什么?我做错什么?路不拾遗没听过吗?谁说捡到就是你的?都跟你说这铅笔是有主人的还装傻?这跟抢来的有什么不一样?"
孙沁越帮着招弟:"招弟没有错,你们拿了人家的东西还欺负人。"
招弟心里明白,对方是看她孤身一人好欺负,对孙沁越说:"去请孙伯伯来。我爸爸是孙伯伯的司机,孙伯伯会帮我的。快去!"
孙沁越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女人听说要搬救兵,朝着孙沁越大喊:"小孙!你回来!"说着抢过儿子手上的铅笔,往地上一扔。
小男孩似乎知道这东西不该拿,这次只是一脸惊呆,一声不吭。
招弟也是见好就收:"我会转交给阿成哥。这算是物归原主,也没有谁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更没有报应这回事了。大家都会平平安安。"说着将铅笔捡起来。
女人这才消了气,拉着儿子离开。
招弟用衣袖将信纸擦拭干净,再整齐收拢放进铁盒,象是安置故人肉身一样的庄严肃穆,最后将铅笔也放进去。
她轻抚铅笔,从中感受到亲切与温暖。
孙沁越以为她喜欢铅笔,语带讨好:"这个我家有很多,你喜欢的话,我等一下拿来给你。"
招弟听而不闻,望着前方的水流,想起刚才跟阿财婶的所有不愉快,都是因为一个母亲宠爱儿子而起。
她满心酸楚的想:"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对于招弟的无视,孙沁越也不在意:"招弟,你跟我们走,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