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如归去
天还未亮,招弟便自动醒来。
她望了望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心想:"今天要吹西索米,可以赚一百块呢。"
想到钱,精神都来了。
于是起床洗漱,翻看乐谱,练习指法。
她和团员们在预定时间内来到丧家。
这是间大宅院。
招弟事先上了洗手间,听到丧家亲友的对话:
一名女人说:"生儿子有什么用?把他栽培到大学毕业出国读到博士,毕业后也不回来。老母生病不在身边,都要出殡了才赶回来。"
另一名女人接口:"大儿子出国也就算了,后面两个弟弟也跟着出去,留两个老的住这么大的房子。你看那几个儿媳,象是来参加婆婆丧礼的吗?"
第三人说:"所以才要请孝女来哭啊。"
庭院搭了帆布棚架,布置成灵堂,举行家祭和公祭。
招弟看到灵堂内,用百合花装饰得非常庄严肃穆,再看着正中一帧黑白遗照。
照片里,中年妇人的眉眼与笑容,竟与母亲纪曼云有几分相似。
招弟望着遗照,顿时感到心酸。
她更加用心的吹奏送葬曲,犹似为自己的母亲奏乐送行。
期间,她看见司仪慌张的从旁经过,似乎与男主人起了争执。
曲毕,招弟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不早说?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真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说昨晚胃出血去开刀,她答应我,今天能赶过来。谁知道......"
男主人脸色难看:"我不管,你得给我想办法再去找个孝女来。"
招弟这才知道,原来担任孝女的辜彩凤,昨晚胃出血。
演奏又开始了,招弟吹奏哀乐,想着家人。
记忆中的幸福小屋里。
招弟一家人聚在昏黄的灯光下。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制作一张花色鲜艷的被单。
父亲在一旁席地而坐,将细长竹竿放在烛火上烧烤塑形,准备做纸鸢给孩子玩。
而大弟弟翔翔则坐在爸爸的怀里,吃着她从阿勇嫂家带回来的柿饼。
招弟伏在桌上画画,内容是招弟全家福。
画里有一栋房子,爸爸和妈妈站在屋前,爸爸怀里抱着招弟和翔翔,妈妈则抱着芊芊。
招弟吹奏乐曲,泪水模糊了视线。
司仪看着稿纸,悼念女主人:
"我们亲爱的母亲虽然离开我们,但是她的精神将永远与我们同在......"
期间,他心虚的偷瞄男主人一家,心想:"气氛跟太平间一样冷。没有孝女真的不行。我又哭不出来。怎么办?"
男主人与他的儿子们均面无表情。
三名儿媳并排站立一旁,许是与婆婆不熟悉,确实没有哀戚的神色。
就在司仪几乎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一眼瞥见招弟在吹奏时,频频抹泪,趁隙过来低声问:"你认识亡者吗?"
"不是,我想起我妈妈。"
"你来当孝女,把她当作你妈妈,好好哭一场,一千块就是你的。"
招弟立即上前,接过麦克风,语带哽咽:
"妈妈,你是世上最好的妈妈。你教我做人的道理,告诉我,施惠勿念,受恩莫忘。教我做人,比赚钱更重要。"
她边哭边说:"你告诉我,做人要争一个好坏,不在乎争一个贫富。你说的话,我永远记在心头。妈妈,我会做个好人,不让你失望。"
说完,哭着唱起老乐师刚刚教过的热门流行歌,是归亚蕾演唱的:[不如归去]: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啊啊,不如归去。"期间数度因为哽咽而中断。
她情意真切,亲生父母的简易告别式,因为伤心过度没掉的眼泪,今天加倍补上。
招弟的哭声与说辞腔调极其哀婉动人,原来无动于衷的儿子与儿媳们,全都热泪盈眶,连男主人都哭得昏过去。
司仪认为招弟在台上说的一番话,效果出奇好,趁着家属急救男主人的时候,私下问招弟:
"妹啊,你刚刚讲的那些话,能不能写成稿子给我?我用三百块跟你买。"
招弟来这里一个早上,所得一百块,已经让她兴奋不已,没想到随口几句真心话,就有人出价三百块!
她在心里快速换算:可以吃一百五十碗阳春面!
招弟惊呆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却让司仪看成是[想用三百块来搪塞我?门儿都没有!]的意思。
他瞥了刚刚甦醒的男主人一眼,心想:"这段讲词真够感人,我一定要拿到。刚刚这孩子说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再加码:"六百块?"
这下,招弟更加震惊了,随即想起两兄弟去太阳山搬黄金的民间故事。
哥哥因为不知足,想搬更多黄金回家,不理会弟弟的告诫,眼看太阳快出来,还是不肯走。
弟弟只好背起一箩筐的黄金,乘着飞鸟离开太阳山。
当招弟想到:[最后太阳出来了,哥哥也被太阳晒死了!]的时候,便听到司仪说:"一千块!"
她连忙用力点头。
丧礼结束后,男主人感谢招弟的真情付出,另外又给了招弟一千元,加上扮演孝女的酬劳,这一趟出差,招弟比别人多赚三千元。
团员们都羡慕不已,却也无话可说。
因为当招弟唱起《不如归去》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泪崩。
这天,招弟来上武术课,郑武雄教招弟练习下腰。
他坐在椅子上,以自己的膝盖当支点,要资深学员横躺在他的膝盖上,头跟脚像翘翘板一样的上下晃动,对招弟说:"来,你跟着照做。"
招弟依样画葫芦,将腰部靠在他的膝盖上。
刚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几回练习下来,没多久便通过考核。
郑武雄看到招弟很快就抓到了诀窍,心想:"这个不错啊,都不用人家教,短时间自己就能摸索出来。"
对此,他也不吝赞美:"不错,很少人能学得这么快。到底是年纪轻骨头软。"
他告诉招弟:
"这个练成了,再配合上拿顶,就能延伸出很多漂亮的动作。"说完让资深学员一连示范了双手或单手翻跟斗,扫腿等漂亮招式,目的是想提升招弟的学习欲望。
他看出招弟双眼放光,问招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郑武雄便在招弟的腰部绑一条带子,让招弟练习向后弯腰,直到她身手灵活毫不费劲。
又上了几堂课,练了一段时间,他告诉招弟:"你学得很快,今天开始跟阿富他们一起练。"
他说完,跟一个资深学员示范翻腾踢腿给招弟等资浅学员看:
"等你们练到能控制速度,方向跟距离,就差不多出师不必我来教了。但是在这之前,教你做什么就用心的照做,少囉嗦,浪费大家时间。"
招弟看着武术老师在耍刀枪时,那象是猛虎蓄积能量准备出笼的气势,内心深感钦佩,渐渐忘了身体的痠痛,心想:"什么时候能练成这样?"
郑武雄收起手势。
他一身功夫装,神情庄重:
"练功讲求心念正。内心修养好品德,外在功夫基础就扎实。学无止境,到了我这个境地,之后就要靠个人修为。就是练功之外,还要修养品德,做到德术兼备。"
这是郑武雄的授业老师時常说的话。
今日,他也将这些话传承给下一代。
资深学员带头鼓掌。
除了杜恩惠,其余学员都真心鼓掌叫好。
杜恩惠站在角落若有所思,鼓掌也不带感情,甚至带点勉强。
招弟接着跟阿富等学员练习翻跟斗,一次又一次,汗湿的衣服从没干过。
晚饭过后的休息时间,招弟带著书本,独自在路灯下看书,直到凌晨时分再回去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