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牛郎织女(二)
招弟照着扉页上的文字,逐字朗读:
"喜欢听你唱民谣和流行歌,喜欢看你的舞蹈,也喜欢你演的周瑜......"
读到这里,她听到郭梅枝的啜泣声,于是停下来,抽了一张卫生纸递给她,等待她平复心情。
郭梅枝擦掉涕泪,苦笑着:
"那些字都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它们。我之前一直因为他没有来看戏,觉得很难受。可是一方面又想,这样也好,跟他相处后,才让他知道我是文盲,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在他心中保持完美的形象。我宁可让他觉得我高傲,也不要......"话未说完,就因为哽咽而停了下来。
原来甜蜜的恋情,突然没有着落,又想起自己崎岖的童年,不禁叹道:"他说他在大学教书,看来家里经济不错。我却......我是歹命人啦。"掩面哭了起来。
招弟听着颇多感慨,她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约略能理解郭梅枝爱得辛酸。
想着郭梅枝和她暗自放在心上的戏迷。
一个在大学教书的男教授和一个不识字的歌仔戏女伶,也算是一段跨越阶级,并且误会丛生的爱情。
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原因不明!
招弟迅速在脑中搜索曾经看过的,男女主角跨越社会阶级的爱情故事,想以此来安慰郭梅枝,她并不孤单。
从《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一路想到《罗密欧与茱丽叶》《茶花女》,想了一轮之后,暗道:"不妙!都是悲剧!"
最后不得不说:"看起来,他很喜欢你。后面没来......有可能是发生意外了。"
郭梅枝闻言,停止哭泣,眼睛闪着泪光,问:
"会吗?我倒没想过这一点。我猜,他是爱上别人了。我只知道他的名字,住哪都不知道,更不敢去问别人。"
"枝仔,第一种情况,是他放弃你了。第二种情况,是他发生意外,到死都爱你。哪一种你比较能接受?"
郭梅枝嘴上说:"这......两个都难受啊。"
但是她心里已经做了选择,却没说出口。
这念头一转,瞬间有了不同的心情。
她望着招弟:"你心里一定感到奇怪。我识字不多,怎么读剧本?"
招弟摇摇头。
郭梅枝续道:
"唱外台靠腹内,我从小爱看剧,看过很多,所以足够应付。至于内台,是阿姐先把故事讲给我听,再唱一遍歌词。我记歌词很快,听过一遍就能记住八成。可是奇怪,对于认字,就一直搞不定。"
"阿姐教过我,后来她太忙,我也无心去学。然后就一年拖过一年。现在都快三十了,再来学认字,八成更辛苦。你要有耐心一点,随时督促我,好不好?"
她怕招弟拒绝,急着说:"我可以教你马鞭舞。还有,我以前在歌舞团也学过舞蹈,你想学的话,我都能教你。"
招弟用手势请她稍安勿躁:"只要你肯学,我就乐意教。跟你教不教我马鞭舞,是不相干的。"
她想了想才说:"我们从基本学起吧。"一边翻了翻手上这本三国志:"等你认得足够的字,再来学这本会更好。"说着翻出字典,逐字问:"这些字,认得吗?"
郭梅枝看了几页,就开始摇头:"简单的,我大概能猜出字义。但是没法写出来。"
招弟就从那一页开始,抄了数十个生字给郭梅枝,一边说:"我写的字都会空行,你在下边练习写字。你吸收得快,我就教得快,完全配合你。"
她再想了想:"其实,从歌词学认字,也是个方法。"说着找出一本簿子:"这是上一档戏,我们就从你会唱的部分来认字。"
招弟的心情甚好,暗道:"真好,又结交到一个朋友。"
她收起字典,相信她们的友谊,将会跟这本字典一样深厚。
这天,招弟一如往常,跟着其他学员一起练武。
武术老师逐一解说动作:
"这个殭尸躺,很重视调息,还有腰部柔软跟身体平衡。"
武术老师比着手势,要大家先暖身,接着开始练习:
"这个只能靠练,不断的摔,才能摔出心得。记住每一次躺下时,全身肌肉的调度,一次次的去调整。才能摔得好看,又能保护自己。"
所有学员两两互助,练习直挺挺的向后仰,摔在软垫上。
大家摔得昏头转向。
期间,武术老师到每一组,耐心指导组员。
招弟终于等到老师一对一亲自指导:
"对,这时先闭气。腰部用力撑着。对,头颈坚持住。对,别怕,老师在后面护着你,向后倒。对。就是这样!"
在老师的帮助下,招弟终于克服心理障碍,直挺挺的向后倒地。
武术老师给予鼓励:"你不错,很少有人第一堂课就做到这样,完成度超过七成啦。我可是摔了几千次,才做到你这样哪。"
"谢谢老师,我一定会认真练习。"
武术老师下课后,林爱玉接着上课。
"魏老师是非常有名的京剧演员。他实在太忙,我可是拜托了好久,透过各种关系,才请到魏老师来帮我们上课。刚刚老师教的殭尸躺跟甩发,大家回去要好好练习。来吧,接着来练扇子功。"
她让学员练了半小时,说道:"我今天要把一段唱唸配合身段一起教,大家注意力要集中啊。"
"我唱《望乡调》。"说着挥开扇子,转了一圈,拿着折扇的手一沉,一脸深情的望着虚空吟唱:
"翠袖慇懃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众人恍惚间都感觉到,老师已化身为潇洒公子,而这翩翩公子的对面,真的就有一古装美人对公子劝酒,两人浓情密意,无限依恋。
招弟边看边跟着比划,认真将老师教的唱腔与台步熟记心中。
无论舞步和唱腔如何复杂,她都是看一遍就记住,在一众手忙脚乱的新进学员中,倒显得拔尖。
林爱玉暗想:"这孩子不错,悟性高。"
一连教唱了一个半钟头,林爱玉见几个年轻孩子都是认真学习,颇为满意,拉了张椅子,在电风扇旁边坐了下来:
"休息一下吧,一下子学太多,脑子会打结。"
杜恩惠心想:"打死结。"
林爱玉要大家席地而坐。
她望着眼前的年轻学员,有感而发:
"在我出生前半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八年。我阿爸让四脚仔强征去当志愿兵,接着又强逼我们家出公役,我妈妈只好背着我大哥去上工。没多久,我出生了。"
"家里实在太穷,我祖母就把我卖了,换几包米和杂粮。我妈妈挨家挨户的借钱,在人家来抱小孩的前一天,把欠款还掉,才将我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