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烽烟起董亭城旦夕
卫织霍然起身，甲胄随之发出沉闷的铿锵之声。
他步履沉雄，行至那张陇西舆图前，目光如炬，死死钉在“中陶”二字之上，半晌，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帝渊军的方子墣，用兵正奇相合，尤善攻心。此必是他遣精锐说客，许以重利，鼓动陈璋这利令智昏的蠢夫行险！其意不在董亭，而在乱我腹地，迫我大军回援！”
他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骨节泛白。
“前番将那些未降之将送往董亭，本是权宜之计，意在逐步攻心收拢。如今看来，竟是亲手将一堆干柴送到了火星旁！
成思独守孤城，外有羌胡虎狼之师，内怀叵测观望之徒，既要御外敌，亦需防内变，如履薄冰，何其难矣！”
他猛地转身，惹得帐内烛火为之摇曳，随即斩钉截铁下令，语气带着十分地不容置疑：“董亭，我军起于微末之地，陇西锁钥，绝不容有失！某斟酌已毕，如今上清行客正在甘谷，可为董亭强援！”
“传我帅令！
上清行客，即刻封为平乱前军主将！停止一切俘虏甄别事宜，尽起本部五千精锐，并御镇秦、楚天元、姜寒所部，合计八千兵马，星夜兼程，驰援董亭！首要之务，击退羌胡，解董亭之围！”
“着御风，”卫织目光落在御风身上，语气转为托付，“为陇西平乱都督，总揽中陶、临洮、新兴三城及其余诸郡军政，生杀予夺，皆可先行后奏！
此战，不仅要速平三城之乱，擒杀首恶陈璋，更要彻查帝渊暗桩，一网打尽！待局势稳定，妥善安置城中滞留旧将，愿降者收编，不愿者礼送，彰显我曜灵气度！”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森然寒意：“同时传晓陇西各郡县，顺我曜灵者，秋毫无犯，共享太平；若有冥顽不灵，胆敢附逆作乱者，无论涉及何城何县，御风皆可一并引兵平灭，绝无姑息！我要借此一战，将这陇西根基，打造成铁板一块！”
“得令！”御风肃然拱手，眼中智珠流转，平乱、肃奸、抚羌、安内、震慑四方之策，瞬间已成竹在胸。他正欲出帐点兵，忽又驻足，回身对卫织郑重一礼：“卫帅，风此行陇西，大军调动，势必难逃帝渊斥候耳目，陇西乱局，更是帝渊一手操持。
那方子墣用兵诡谲，恐其趁我分兵之际，于秦川或磐石渡另生事端，还请卫帅万分小心。”
卫织颔首，金盔下目光沉稳：“兄弟所虑甚是。且放心前去，后方有我。秦川有南风、魏武，渡口有虎卫、弦守紧盯，量那方块也难讨得便宜。陇西之事，某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御风再无多言，转身出帐。
卫织旋即下令，拔营中五百精锐骑兵予御风亲卫，并许其抽兵之权利，沿途可急调陇西各城骑兵。
复又命弦贰肆即刻领弦家精通工事、善于奔走的子弟数十人先行，至洛门、通渭等近处城池，迅速征调、整编步卒，火速驰援。
话休烦絮，却说那董亭城外三十里，羌族大营。
羌族首领句龙穆，身形魁梧，披发左衽，正摩挲着手中几锭黄澄澄的金子，粗声问身旁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文士，道：“苍先生，你口口声声说，只要俺帮那陈郡守打下前面那座小城，千两黄金即刻奉上，刘皇叔……当真如此豪爽？”
那文士正是帝渊军说客苍散绣，他微微一笑，拱手道：“首领放心。刘皇叔贵为汉中王，乃汉室宗亲，信义著于四海，岂会欺瞒首领？
这百两黄金，只是定金。待董亭城破，余款分文不少。况且，皇叔志在光复汉室，正需首领这般豪杰相助。
待他日功成，表奏天子，封首领一个名正言顺的‘羌王’、‘单于’，亦非难事，岂不远胜于在这陇西山地间奔波？”
句龙穆闻言，眼中贪婪与野心交织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好！好！有皇叔这句话，俺句龙穆这条命，就卖与皇叔了！儿郎们，加紧伐木，打造云梯！破城之后，财帛女子，少不了你们的！”
与此同时，陈璋手下的郡兵已抵达董亭城下，但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大肆砍伐周遭林木，打制攻城器械，数千军士忙碌不休，一架架粗糙的云梯、简陋的冲车逐渐成型，黑压压的军营连绵开来，给城头守军带来沉重的压力。
是夜，星月无光。
羌兵与郡兵合流，第一波攻势骤然发动！数百羌兵扛着新制的云梯，在少量郡兵弓弩掩护下，嘶吼着冲向城墙。
“敌袭！擂鼓！御敌！”守将御成思甲胄不离身，闻警即刻登上城楼，声音沉稳，指挥若定。
箭矢如雨落下，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瞬间将冲在最前的敌军淹没。
然而敌军数量众多，且羌兵悍勇，仍有数十人冒死攀上城头，与守军白刃相交。城头火把摇曳，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
御成思见守军兵力捉襟见肘，果断下令：“征募城中义勇！凡能持械者，上城助战，击退敌军，必有重赏！”
董亭百姓感念曜灵军仁政，加之担忧城破后遭羌人屠戮，竟有不少青壮响应，持着菜刀、木棍，甚至农具，纷纷登上城头，协助守军将登城之敌尽数砍杀。
所幸此番攻击似是试探，敌军见城头抵抗坚决，很快鸣金收兵，只留下城下百余具尸首。
那句龙穆气冲冲回到大营，找到陈璋，指着自己麾下抬回来的几十具尸体和数十名伤兵，粗声道：“陈郡守！俺的人死了快一百，伤了更多！你非要趁夜打这一下，什么都捞到不说，还让儿郎们送死，别的就不说了，这抚恤、这汤药费，你得给！”
陈璋本就对这群化外蛮夷心存鄙夷，闻言怒极反笑：“句龙首领，攻城掠地，岂能无伤亡？你的人死了，我的郡兵难道就毫发无损？还未破城，就先讨起赏来，是何道理？”
眼看两人就要吵将起来，苍散绣适时出现，温言开口。
“陈郡守，句龙首领，大业未成，切莫伤了和气。些许损耗，皆是为皇叔效力，皇叔必不会亏待二位。眼下当同心协力，共破此城，届时城中府库，还不够补偿损失吗？”他一番话语，暂时压下了两人的火气。
同一时刻，董亭城内，御成思正拖着疲惫的身躯，挨家挨户安抚受惊百姓，组织人手抢修破损的城垛，收集敌军遗落的箭矢，又将阵亡将士与义勇妥善安置，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陈璋升帐，欲命句龙穆率本部兵马为主力，再度攻城。
句龙穆却仿若未闻，依旧箕踞而坐，粗壮的手指捻着皮袍上的草屑，眼皮都未抬一下，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冷哼：“陈郡守，你手下兵多将广，人数众多，为何攻城却让俺的儿郎们顶在最前头当箭垛？俺的人命不是命？这主攻的功劳，还是陈郡守你自己来吧。”
陈璋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雍容瞬间粉碎，勃然变色，猛地一拍身前帅案，震得令箭筒都跳了起来：“句龙穆！你放肆！莫要忘了你的身份，是谁许你千金，邀你共举大事！
我陈璋，乃朝廷正式册封的郡守，皇叔亲笔文书任命的联军统帅！一应兵马、粮草、军械，皆由我供给！
你不过引区区数千蛮兵助阵，安敢在此大帐之中，众将之前，如此指手画脚，违抗本帅号令？！”
“呸！没有俺的勇士，就凭你那群老爷兵，能打下董亭？”句龙穆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反驳。
帐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双方亲兵皆手按刀柄，怒目相视。
苍散绣心中暗骂两人蠢材，面上却堆起笑容，再次上前打圆场：“二位，二位！大敌当前，岂能自乱阵脚？陈郡守乃联军统帅，句龙首领乃破城尖刀，缺一不可啊！”他先将陈璋捧高，满足其虚荣心，又转向句龙穆，低声道：“首领，皇叔又遣人送来百两黄金，言明此乃助首领激励士气之用。待城破，还有重赏！那单于之位，皇叔可一直记在心上呢。”
听到黄金和单于，句龙穆眼中怒火瞬间被贪欲取代，哼哼两声，不再言语。
陈璋见苍散绣给了台阶，也勉强压下怒火，毕竟破城还需倚仗羌兵悍勇。
在苍散绣的斡旋与黄金的诱惑下，两人暂时摒弃前嫌。
正午时分，联军战鼓再响，陈璋郡兵与句龙穆羌兵混合编队，扛着更多的云梯，推着冲车，如同潮水般向董亭城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
这一次，攻势远胜昨夜。
箭矢遮天蔽日，冲车不断撞击着城门，云梯上爬满了悍不畏死的羌兵。城头守军与义勇伤亡骤增，多处防线岌岌可危，滚木礌石消耗极快，金汁也已用尽。
眼见城防摇摇欲坠，句龙穆恰好收到苍散绣亲自送来、沉甸甸的又一百两黄金。黄澄澄的光芒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的贪婪与凶暴。
“儿郎们，随我杀！破城之后，财富女人，任尔取用！”他狂性大发，将金锭往怀里一塞，亲自提起那柄重达数十斤的铸铁狼牙棒，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棕熊，咆哮着冲向城墙。
他勇力骇人，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凄厉的风声挥舞开来，竟无一人能当。
守军的长枪触之即断，盾牌碰之即碎，血肉之躯更是如遭重击，筋断骨折，脑浆迸裂。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架云梯顶端的数名守军被他连人带砖扫飞出去，城垛口瞬间空出一片！
句龙穆趁势一跃，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地攀上城头，狼牙棒一个横扫，又将三名扑上来的守军勇士砸得倒飞，口中鲜血狂喷。
数十名羌兵见状，立马紧随其后，疯狂地涌上那段失守的城墙！
“挡住他！放箭射死那羌酋！”御成思在城楼指挥，看得分明，心急如焚。他若亲自前去堵截，则全局指挥无人负责，城防顷刻便会崩溃；若不去，任由句龙穆扩大缺口，后果也不堪设想！正自焦急万分，左右为难之际……
忽闻两声断喝自身后传来！
有道是：
羌酋狼棒破垣急，烽火孤城危旦夕。
豪杰义兵共肝胆，怎使沙场两相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