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甘谷城长弓破贼计
且说那御风亲提四千虎狼,星夜杀奔虎跳涧,终究迟了一步!但见涧内烈焰冲天,焦臭刺鼻,昔日葱郁山涧,已成修罗炼狱。
御风目眦尽裂,几欲昏厥,被那御定海死死抱住。
众将士望着那吞噬了御镇秦及数百袍泽的滔天火海,无不捶胸顿足,悲声震野。
“踏平甘谷!鸡犬不留!”
一声怒吼,裹挟着血腥,瞬间点燃了身后四千复仇之师!大小将士胸中无不悲愤,此时化作杀意,齐声应和:“踏平甘谷!血债血偿!”
一时间声浪滚滚,震得山鸣谷应。
那御风引着复仇大军卷土重来,重返甘谷城下时,弦守督造的攻城器械已颇具规模。五架冲车已成两架,七座井阑已成其三,工匠营正叮当作响,日夜赶工。
弦守闻报急迎,见御风双目赤红,浑身戾气,身后将士个个如择人而噬的凶兽,心头便是一凛。急忙上前,抱拳开口,道:“御帅!器械将成,再待一两日,便可……”
“等不得了!”御风出言打断,声音嘶哑,“镇秦尸骨未寒,我焉能在此空耗时辰?平宏老贼,尽驱城中老弱上城充数,虚张声势!其主力已被我杀散于虎跳涧,此刻甘谷,不过是一座空壳!何须再多器械?众将听令!”
“末将在!”御武安、御定海、御观堂等御家子弟及各部将佐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弦守将军!”御风血红双眼盯住弦守,道,“命你统领本部兵马并三千步卒,猛攻北门!”
弦守深知此刻劝谏无用,慨然抱拳:“得令!定破北门!”
“御武安!御定海!”御风声音愈发森冷,好似那隆冬腊月的冰锥般刺骨,“随某亲攻东门!其余众将,各率本部,四面鼓噪,佯攻策应!今日午时之前,某要砍下平宏的狗头!”
“遵令!”众将咆哮如雷,声震云霄。
霎时间,甘谷城下风云变色!
那甘谷守将平宏,正立于东门敌楼之上。他遥见御风大军去而复返,杀气冲天,心知虎跳涧事已败露,对方必是来拼命。
他脸上非但无惧,反而掠过一丝阴狠狡狯。
“哼,御风匹夫,急怒攻心,正中吾下怀!只要你气急,纵有那万千谋略,也使不出三分!”他冷笑一声,急唤心腹,“速将那‘毒龙幡’取来,依计行事!待那御家大将靠近,便摇旗施展!”
不多时,一面黑底绣着狰狞毒蟒的大旗被抬上城头,平宏亲自立于旗下,只等御家猛将前来搦战。
城下,御风一马当先,挥刀狂呼:“平宏狗贼!害我兄弟,你且等死!!”
平宏见御风气急,竟冲的如此之近,心想时机已到,狞笑一声,双手抓住旗杆,作势便要猛摇,口中高叫:“御风!看吾……”
话音未落!
“嗖——!”一声破空锐响,只见一狼牙箭自曜灵军阵中电射而出!其速之快,肉眼难辨!
众人视之,只见一员小将,将手中铁胎宝弓重新收起,正是御家神射御白袍。
“噗嗤!”
远处一声闷响!那雕翎狼牙箭,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平宏正欲摇动旗杆的右臂!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带得一个趔趄,钉在了身后的垛口之上!
“啊——!”平宏一声惨嚎,剧痛钻心,那“毒龙幡”脱手而落,旗面展开,正巧覆在他自己头上!
旗杆中空处藏匿的药粉“噗”地一声,倾泻而出!灰白色的药粉,兜头盖脸,尽数扑洒在平宏的口鼻面门之上!
“呃…嗬…嗬嗬……”那药粉本就猛烈异常,御镇秦日日打熬身体,也扛不住,平宏这天天只顾害人的蛇鼠又怎能挡?
当即口吐白沫,昏绝于地。
城上守军目睹此景,魂飞魄散!那白袍小将一箭之威,竟至于斯!
“平宏已死!降者不杀!”御风抓住这千载良机,声如霹雳炸响!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曜灵军士气如虹,吼声震天动地。
见主将生死不明,城下又有如此弓手,城头本就多为强征的老弱,哪还有半分斗志?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四散奔逃。东门、北门几乎同时被奋勇登城的曜灵将士攻破!甘谷城半日告陷!
待小校打开城门,御风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直扑府衙。
沿途所见,皆是跪地乞降的士卒和惊恐万状的百姓。
他胸中怒火未熄半分,厉声喝令:“传令!将平宏老贼拖至市曹!集齐全城百姓!某要将他——活剐三千六百刀!以祭我弟镇秦及枉死将士在天之灵!甘谷助纣为虐者,皆杀无赦!”
此令一出,满城皆惊!那些被强征守城的百姓更是吓得体如筛糠,哭嚎震天。
眼看一场血腥屠城惨剧就要上演。
“御帅!刀下留人!万万不可啊!”
一声焦急的高呼传来,只见御精忠排开众人,疾步抢到御风马前,将战马勒住。
“御!精!忠!你要阻我?!”御风血红的眼睛瞪视着他。
“御帅!”御精忠抱拳拱手,声音异常清明,道,“精忠非阻御帅报仇!平宏狗贼,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为过!然则,屠戮满城,万万使不得啊!”
他手指周围惊恐的百姓,痛声道:“御帅请看!此间百姓,面有菜色,衣不蔽体,皆是被平宏狗贼强征逼迫,何尝自愿助纣?镇秦罹难,我亦心如刀绞!然我曜灵军举义,为的是扫荡群阴,澄清寰宇,保境安民!
此乃卫帅与吾等立盟之根本!若因一时之愤,屠此无辜之城,与那平宏何异?岂非自毁根基,寒了天下归附之心?陇西大业,魏王宏图,岂不毁于一旦?
还请御帅三思。”
“这……”御风如遭当头棒喝,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环顾四周,只见百姓眼神绝望,又想起大小三军在襄武安民、在陇西盟誓之时,胸中翻腾的杀意,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一时间,三军将士缄口不言。街道之上,只剩百姓压抑的啜泣和风卷旌旗的猎猎声。
良久,御风猛地闭上血红的双眼,再睁开时,虽悲痛依旧,却多了一份压抑的清明与沉重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下令道:“精忠……所言……在理。传我将令:只诛首恶平宏及其死党,胁从及百姓,一概不究!然平宏老贼……”
他眼中寒光再炽,一字一顿:“拖至市曹,剐!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许少!曝尸三日,以儆效尤!让甘谷百姓,都看看这害民贼的下场!”
“遵令!”左右亲兵轰然应诺,立刻执行。
围观的甘谷百姓,从最初的惊恐,渐渐变成了沉默,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控诉!
“狗官!你也有今天!”
“我那可怜的儿啊,就是被你强征守城,死在箭下!”
“活剐了他!剐了他!”
怨愤积压已久,此时正待喷发!
百姓们泪流满面,指着行刑台,历数平宏往日盘剥、强征、草菅人命的种种恶行。看着这恶贯满盈的仇人被一刀刀凌迟,他们非但不恐惧,反而感到一种血淋淋的公道!
不知是谁率先朝着御风方向跪下,高呼:“谢将军为我等做主!谢曜灵军除暴安良!”
顷刻间,满街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感激涕零之声,响彻云霄。
御风立于马上,心中五味杂陈。
甘谷城破,民心稍定。御风强打精神,命弦守主持城防修缮、安民抚恤等一应事务。
他亲笔修书,将甘谷战况、镇秦殉难、平宏伏诛及自己欲留守整军之事,详细写明,唤过心腹飞骑:“此信,十万火急!速速送往通渭,面呈卫帅!”
“得令!”飞骑揣好书信,跨上快马,绝尘而去,直奔通渭方向。
十余日后,通渭方向烟尘大起!卫织亲统曜灵大军主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开至甘谷城下。通渭内城已破,楠守格被俘绝食,卫织妥善安置后,便急速南下。
御风闻报,率众出城相迎。
甫一见面,卫织见御风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往日儒雅从容尽失,只剩下一股悲痛与挥之不去的戾气,心中便已了然。
他疾步上前,一把扶住欲行礼的御风,动容道:“御风兄弟!镇秦贤弟之事……卫某来迟了!痛煞我也!”言罢,虎目含泪。
这一声“兄弟”,听得御风心头一跳。他身躯微颤,强忍的悲愤与委屈几欲决堤,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反握住卫织的手,重重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入城之后,卫织亲临灵堂,祭奠御镇秦及虎跳涧阵亡将士,抚恤厚赏其家眷。又当众褒奖御风克复甘谷之功,厚赏三军。然御风神情始终郁郁,意志消沉。
是夜,帅府之中。卫织摒退左右,与御风对坐。
“兄弟,”卫织斟满一杯酒,推至御风面前,“人死不能复生,镇秦贤弟英魂不远,必不愿见你如此消沉。军中……尚需兄弟擎天之力啊!”
御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化不开满腔苦涩。
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卫帅……非是御风推诿。镇秦之死,实因我轻敌冒进,未能识破平宏奸计,此乃我毕生之痛!每每思及,心如刀绞,神思恍惚。如今……实无颜面,亦无心气,再统大军,随帅远征。恐误了军机大事。”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与决绝:“甘谷新下,地处要冲,西控羌道,东通上邽,南临西县,北接通渭,乃我军之咽喉,粮秣转运之枢纽。
此地,不容有失!恳请卫帅允我留守甘谷,整饬防务,安抚地方,督运粮草,为大军稳固后方根基!御风必鞠躬尽瘁,死守此城,不负所托!”
卫织凝视御风良久,见他心意已决,知强求不得。
遂长叹一声,用力拍了拍御风肩膀:“也罢!兄弟既有此心,甘谷重地,非你坐镇,某亦难放心!便依你所请!你在此好生休养,整军经武。待心中块垒稍平,陇西大局,还需兄弟鼎力相助!”
“谢卫帅体谅!”御风深深一揖。
卫织扶起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一点:“大军休整数日,当继续南下。下一步,取此西县!此城控扼西汉水上游,乃入天水之门户。夺了西县,我军便可虎视祁山,与那帝渊军,一决雌雄!”
御风强振精神,细看舆图,点头道:“卫帅明鉴。西县若下,天水门户洞开。需速战速决,免生枝节。”
卫织颔首道:“正是此理。”
大军在甘谷整备五日,粮草齐集,士气复振。
卫织留御风、弦守镇守甘谷,自统虎卫,弦贰肆等一并将领,及四万精锐,浩浩荡荡,杀奔西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