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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灵传:陇西

共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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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白一色定昼夜声

白一色羽扇微顿,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外的风声与隐约传来的金鼓:“讲。”

探马喉头滚动,硬着头皮道:“叵耐那帮直娘贼…指名道姓辱骂狄将军!言其乃是…‘烤火大将’,前番营盘被焚,只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逃窜,屁也不敢放一个……”他偷眼觑了下狄国源,见其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慌忙低了头,声音细若蚊蚋,“更…更辱及白帅尊讳…道…道您畏敌如鼠,只知龟缩营垒之中,是方帅麾下第一‘缩头将军’…还…还说…”

“说甚?”白一色羽扇轻摇。

探马声音几不可闻:“说…说待方帅大军一到,必…必擒了白帅,剥去这身鹤氅,换上…换上妇人裙钗,送去…送去绣房描红学针指……”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

狄国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交椅上弹起!须发戟张,根根倒竖!他一把抄起身旁倚着的方天画戟,沉重的戟杆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摇曳!

“白帅!曜灵狗贼!欺人太甚!末将请令,引一只兵马,踏平那鸟阵,生擒那御风老儿!定要将那帮狗贼,一个个撕烂了嘴,剜心剖肝,方消心头之恨!”狄国源双目赤红,声如炸雷,胸膛剧烈起伏,铁甲叶片哗啦作响。

“末将愿往!”“末将同去!”帐中数员悍将皆被激得怒火中烧,纷纷请战。

白一色面色如常,羽扇轻摇,只淡淡扫了狄国源一眼:“狄将军,坐下。”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恰似一盆冰水兜头泼下,瞬间浇熄了狄国源冲顶怒火。

他胸膛剧烈起伏,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终究不敢违令,重重坐回椅中。

“御风布阵,辱骂激将,此乃卫织乱心之计,浅薄伎俩,何足道哉?”白一色声音不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彼欲诱我出战,坏我深沟高垒之利。我偏不去管。方帅大军三日内必至,彼时两翼夹攻,曜灵军必成齑粉。

此时出战,正中其下怀。”他羽扇轻点,“传令三军:紧守营寨,任他锣鼓喧天,骂破喉咙,只当是野犬狂吠!擅出营门一步者,无论将校士卒,立斩不赦!”

“可是白帅……”一旁偏将龙伊人抱拳出列,眉头微皱,道,“任由其如此污言秽语,辱及主帅大将,三军将士皆亲耳所闻,恐……恐伤士卒锐气,日久必生怨怼……”

白一色羽扇指向帐外东南方向,道:“锐气?方帅的旌旗便是最大的锐气!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千古至理,诸位岂能不知?空凭一腔血气,安能成就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传令下去:各寨栅加派三倍弓弩手,强弓硬弩上弦!若敌阵有士卒胆敢靠近我营一箭之地,不问缘由,乱箭射杀!其余人等,该操练者照常操练,该歇息者安心歇息,养精蓄锐,以待天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即逝,复归平静,“卫经纬此等伎俩,乃技穷耳,不过如此。”

众将见主帅心意已决,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领命。

日头西斜,御风摆下的‘七星九宫阵’气势恢宏,金鼓声、叫骂声震耳欲聋,然帝渊大寨却如磐石般沉寂,寨门紧闭,连个人影也不见出来。

御风勒马立于阵前高坡,遥探敌营,捻着长髯,对身旁御定海叹道:“这白一色,果然如传言般沉稳,确实是块硬骨头。寻常言语,看来难撼其心。”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释然,“也罢,且看他今夜能否安枕!”

入夜,亥时初刻。

帝渊大营的沉寂,猝然撕裂!

“呼呼呼——!”

“轰!轰!轰隆!”

数十道裹挟着烈焰的流星,拖着长长的黑烟尾迹,从礼县城方向的高地腾空而起,狠狠砸向帝渊军大营!

正是弦贰肆督造的三十架轻便投石机在逞威!

这些投石机射程虽不远,精度亦不高,耐久也差,但胜在组装简单,数量更多!那燃烧的碎石、硫磺火球如冰雹般落下,砸在栅栏上、空地上、甚至营帐里!惹得帝渊军中一片慌乱。

“敌袭!投石!是火弹!”凄厉的警报响彻营盘。

“走水了!”

“快救火!”

“马惊了!拦住惊马!拦住惊马!”

白一色自浅寐中惊醒,披衣出帐,但见营中处处火起,虽不甚大,却星星点点,映得夜空赤红一片。那碎石如蝗,带着凄厉的呼啸砸落,虽难穿坚甲,打在皮肉上亦是钻心疼痛,更兼硫磺焰硝之气刺鼻呛人,熏得士卒涕泪横流。

“慌甚!”白一色羽扇轻摇,清冷的声音似有魔力,瞬间压过营中鼎沸喧嚣,“敌军投石,粗陋不堪!射程有限!威力稀松!不过雕虫小技,徒耗气力!”

传令各营:各将分领本部,轮番救火、警戒!每部值守一个时辰,换下者速至后营远离投石射界处歇息!

蓝将军所部弓弩手,登高棚,严密监视寨外动静,但有贼兵靠近,乱箭射回!其余人等,该睡则睡,养足精神!不得聒噪”

那蓝邶板性如烈火,眼见营中狼狈,气得钢牙咬碎,按刀上前请命:“白帅!这般只挨打不还手,憋煞人也!末将愿引五百精骑,趁夜色摸上那高阜,烧了贼人的投石机!”

白一色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断然道:“蓝将军勇则勇矣,惜乎莽撞!卫经纬用计,岂能无备?那高阜之下,必有强弓硬弩、绊马索、陷坑相候!你此去,正中其下怀!若是被擒,我如何向方帅交代?

休得多言,紧守营寨便是!”

蓝邶板被噎得满面通红,却不敢违令,只得一跺脚,自去安排弓弩手布防。

“其余人,速速按我将令行事!”

“得令!”众将虽心头憋闷,见主帅镇定如恒,也只得强压火气,依令而行。

帝渊军令行禁止,各部轮番上阵。

救火的泼水扬沙,扑灭火头;警戒的引弓搭箭,眼观六路;换防的士卒拖着疲惫身躯退入后营,倒头便睡,鼾声如雷。如此这般,虽一夜不得安宁,折损些皮糙肉厚的驮马和百十来个倒霉军卒,主力元气尚存。

只是人人眼窝深陷,哈欠连天,心头那口气,不免又泄了三分。

天色微明,鱼肚白刚露。那恼人的金鼓之声,复又大作!较昨日更显嚣张跋扈!

御风引兵复出,于帝渊大寨正前开阔地,竟又变了一副阵势!

但见昨日那‘七星九宫阵’已不在,一座新阵取而代之。

中央戊己土,杏黄旗高挑;东方甲乙木,青旗招展;南方丙丁火,赤旗如火;西方庚辛金,白旗似雪;北方壬癸水,皂旗如墨。

阵分八门,依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排列,旗幡招展间,隐有风雷之声,杀气腾腾,端的是一座变化莫测的九宫八卦大阵!

阵前百十名曜灵军嗓门洪亮的军汉,叉腰挺胸,指着帝渊寨门,唾沫横飞,骂得更是不堪入耳:

“白一色!缩头乌龟!昨夜火石滋味如何?可烤暖了你那身鹤毛?”

“狄国源!‘烤火大将’!你那画戟昨夜是当烧火棍使了吧,饼子烤熟否?哈哈哈!”

“帝渊的儿郎们听着!尔等主帅无能,只知龟缩!跟着这等‘缩帅’,不如早降!卫帅帐下,大碗吃酒,大块分金,岂不快活?”

“白一色!方子埔瞎了眼,用你这等废物!待打破营寨,定将你剥光了,一路游街送回邺城!”

污言秽语,如毒针般刺入帝渊军卒耳中。

营内士卒闻之,无不面红耳赤,羞愤难当,紧握兵器的手背青筋暴起。若非军令如山,早已冲杀出去。

狄国源在帐内听得真切,气得七窍生烟,几次按捺不住要冲出去拼命,皆被白一色冷冽的目光逼回,只把脚下地面踩得咚咚作响。

白一色端坐帅位,羽扇轻摇,面上无喜无怒,只对左右淡淡道:“传令各营,塞紧耳朵,任他犬吠。养精蓄锐,静待方帅。”

他心中明镜也似:御风摆此繁复大阵,耗力更甚昨日。曜灵军士维持此等浩大声势,其疲惫程度,只怕比自家兄弟更甚三分!

卫织立马于中军高台,遥望帝渊大寨依旧如死水般沉寂,眉头微蹙。

“弦贰肆!”卫织沉声唤道。

“末将在!”弦贰肆应声出列,身上犹带烟火气。

“投石机,继续伺候!白日换碎石,无火,只管抛射!不必求准,但求其营中片刻不得安宁!入夜,依旧换火油硫磺弹!”卫织眼中寒光一闪。

“得令!”弦贰肆领命,飞马奔回高阜砲阵。

于是那恼人的呼啸破空声再度响起。虽无烈焰,但漫天碎石如冰雹般砸落,打在营栅上噼啪作响,落在空地上尘土飞扬,更时不时有倒霉蛋被砸中头盔、肩甲,虽不致命,却也疼痛难忍,搅得帝渊士卒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安歇。

营中怨气,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在沉默中不断积累。

御风所布九宫八卦阵,金鼓喧天,旌旗猎猎,维持这等浩大声势,耗费精力巨大。阵中将士顶着日头,虽轮番休憩,亦不免汗流浃背,口干舌燥。阵前骂卒的嗓子,也渐渐嘶哑。

如此这般,两军又一齐熬煎了一个白昼。

日头西沉,暮霭四合,将旷野染成一片昏黄。磐石渡的河水,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粼光。

御风见帝渊军依旧坚守不出,己方将士已露疲态,金鼓之声也显得有气无力。他长叹一声,只得下令:“鸣金!收兵回营!”

“铛——铛——铛——!”

清脆的金锣声响起,阵势缓缓移动,如同退潮般向大营撤去。阵前骂卒也哑着嗓子,互骂骂咧咧地退了回来。

帝渊营中,白一色遥望曜灵军退去,紧绷了一日的心弦微松,羽扇轻摇,对左右道:“卫经纬技穷矣!传令下去,各营埋锅造饭,饱食之后,半数轮值,半数安歇!养足精神,众将随我回帐,且与我商议军情!”

两日时光消去,油龙计何时发威?帝渊主帐中,白一色又商议何等军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