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将军色变引兵还
生力军的加入,立刻改变了墙头的态势。新锐的弓弩手引弓搭箭,密集的箭雨再度倾泻而下,将刚刚攀上云梯的帝渊军射落一片。刚刚送达的火油被迅速点燃泼下,重新在寨墙前制造出熊熊火墙,有效阻滞了敌军的冲击。
秦麒在寨下看得分明,眼见即将到手的胜利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硬生生打断,气得几乎吐血,额头青筋暴起。
他挥舞双戟,暴跳如雷:“区区千人援兵,也敢阻我大军!儿郎们,随我亲自冲阵,踏平他们!”
他杀得眼红,竟要亲自率亲兵队冲击寨门。
“将军!不可!”秦安慕一直冷静观察着战局,此刻急忙驱马上前,一把拉住秦麒的马缰,疾声劝阻,“将军息怒!敌军援兵虽至,数量有限,其意在固守,提振士气而已。
我军鏖战,将士疲惫,伤亡亦是不小,锐气已堕。此时再行强攻,急切难下,徒耗元气!”
秦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黄光寨,又看看身边确实已显疲态的士卒,以及秦安慕那冷静的目光,狂怒的理智渐渐被拉回。他深知秦安慕所言在理,此刻再攻,确实不智。
“哼!”他重重冷哼一声,几乎将钢牙咬碎,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狠狠一戟劈在身旁的土地上,砸出一个深坑。“鸣金!收兵!”
清脆却带着不甘的金锣声在帝渊军中响起,狂攻的潮水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寨墙上下遍布的尸骸、袅袅的黑烟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黄光寨,再次于岌岌可危中,挺过了最猛烈的一波攻击。
很快,寨中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伤药与血腥的混合气味。南风下令全军轮流用饭,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稍减。南风、曜日、南鲁鲁等主要将领与刚刚率军抵达的袁奇董围坐一处,就着清水啃着干粮。
“袁将军,此番雪中送炭,真及时雨也!”南风放下水囊,语气带着十分的真挚,“若非你率部赶到,带来箭矢火油提振士气,黄光寨恐已难保。”
袁奇董一身白袍已沾满征尘,却掩不住那份从容。他拱手道:“南风将军言重了。
说来乃是天意,我奉兄长之命在陈仓寨左近巡查道路,警戒贼寇,恰遇三弟单骑突围。他言及黄光寨危局,大军被困,末将闻讯,岂敢怠慢?当即点起两千兵马,携足军械粮秣,即刻轻装疾行而来。”
他顿了顿,环视帐内诸将,语气笃定地继续道:“诸位且放心,三弟已继续赶往梓昕寨求援。他熟知山道,由此到梓昕寨报信不过大半日光景。算算时辰,魏武将军此刻必已收到军报,援军已在路上!或许明后日定能抵达!”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眼中皆是一亮。曜日一拍大腿,声音虽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振奋:“好!只要援军一到,定叫秦麒那厮好看!”
消息迅速在守军中传开,如同在干燥的柴堆中投入一粒火种。“援军将至!”的低语在营垒间传递,士卒们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紧握兵器的手也更添了几分力气。
求生的渴望与对援军的期盼,暂时驱散了连番恶战带来的阴霾。
然而,寨外的帝渊军大营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沉寂。
帅帐内,灯火通明。
秦麒面色阴沉,白日功败垂成的怒火仍在胸中燃烧。秦安慕立于一侧,沉稳献策:“将军,黄光寨虽得千余援兵,终究是困兽之斗。其寨内粮草、器械经连日消耗,必然所剩无几,纵是援兵送来,也难支用。我有一计,可加速其疲敝。”
“讲!”秦麒目光锐利。
“可命弓手分为数队,趁夜轮番逼近寨墙,自不同角度抛射火箭。不求杀人,专焚其粮囤、营帐及剩余守城器械。同时,遣小股精锐,分作三拨,彻夜鼓噪佯攻,袭扰不休。
此乃‘焚火’与‘疲兵’二计并用,如此一夜,必令其精神紧绷,体力耗尽,明日再战,必可一鼓而下!若不能下,则再鼓噪一夜,纵是那南风身似铁打,也难熬过三日!”
秦麒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就依此计!传令下去,轮番夜战,不许寨内敌军有片刻安宁!”
是夜,黄光寨迎来了比白日更加煎熬的时刻。
一簇簇火箭如同毒蛇的信子,时不时从黑暗中被抛射入寨,引燃了几处帐篷和堆积的木材,守军不得不分兵救火,更加捉襟见肘。更折磨人的是那忽东忽西、此起彼伏的呐喊和战鼓声,每一次都让神经紧绷的士卒以为敌军开始攀城,待匆忙准备迎敌,声音却又诡异地远去。
南风沉着应对,命士卒分组休息,轮流警戒,以湿布覆盖重要物资,并派出小队清除靠近寨墙的易燃物。然而,帝渊军的袭扰无孔不入,一夜下来,众将也是疲惫难支。
待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寨墙上的守军个个眼布血丝,面容憔悴,持枪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南风与曜日巡视营寨,看着士卒们强打精神的模样,心中俱是沉重。
“如此下去,非长久之计。”南风声音沙哑,“敌军今日必倾力来攻。”
曜日豹眼圆睁,满是血丝,恨声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清晨,简单的朝食过后,气氛愈发肃杀。众人心知,今日恐将是决定生死的一战,撑过了,魏武军马一到,危机立解,撑不住,全军覆没。
南风沉默片刻,忽对身旁的亲兵道:“取笔墨来。”他又看向曜日、南鲁鲁等人,“诸位兄弟,可有家书或话语,需带给后方亲人?”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寂静。这无异于是在准备后事。
曜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俺曜日不会写家书,也没啥好托付的!卫帅和兄弟们知道俺的心意,不用俺多说!”
南鲁鲁面容平静,轻轻擦拭着寒月冷银枪,摇了摇头。
帐内一角,一个年轻军士捏着炭笔对着粗纸发愣;他身旁的老兵默默用颜料在旧布上画着简单的图案;另一个粗豪汉子则烦躁的揉了揉脸,似乎在愁写些什么。悲壮之气在沉默中弥漫。
南风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因臂伤而脸色苍白的南绮罗:“绮罗,你身手敏捷,为人谨慎。趁现在敌军合围未紧,你……从后方小路突围出去。将大家的家书,带给卫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黄光寨覆灭,你……即为南家家主。”
南绮罗闻言,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红晕。她不顾臂伤疼痛,霍然站起,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兄长此言差矣!绮罗虽为女子,亦颇知‘忠义’二字!诸位兄长皆在此死战,我岂能独生?要我临阵脱逃,断不可能!三军此战,有胜无败!
再说这等不吉利的话,莫怪妹妹无礼!”
她一番抢白,说得南风一时语塞,帐中原本悲壮的气氛,反而被她这股豪气冲淡了几分。
曜日闻言,再次大笑:“好!这话说的有胆色!那便一同杀个痛快!让秦麒小儿知道知道咱们的手段!”
就在这时,寨外帝渊军阵中鼓号齐鸣,比昨日更加急促响亮!黑压压的军阵开始向前移动,刀枪的寒光刺破晨雾,最后的决战即将展开。
南风、曜日等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与寨共存亡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破军十方刀,正欲下令全军迎敌——
忽然,帝渊军前进的步伐莫名缓了下来!阵型侧翼出现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紧接着,一骑快马自帝渊军后方疾驰而来,穿过层层军阵,直抵秦麒帅旗之下。马上骑士翻身落马,急促禀报,正是白兰洋!
距离太远,南风等人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清晰看到,原本志得意满、准备发动总攻的秦麒,在听到白兰洋的禀报后,脸色骤然剧变,身体甚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前倾,手中的双戟猛地攥紧!
他猛地转头,望向黄光寨,又霍然回首,死死盯着白兰洋,似乎在确认消息的真伪。周围的秦安慕、蓝邶板等将也迅速围拢过去,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阵脚。
秦麒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极其不甘地望了一眼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的黄光寨,胸膛剧烈起伏数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
随即,帝渊军中传出了与进攻号角截然不同的、代表撤退收兵的尖锐金锣声!
已经逼近寨墙一箭之地的帝渊前锋闻令,虽不明所以,却也只能悻悻然如潮水般退去。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黄光寨墙上的曜灵守军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南风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帝渊军后阵的调动,只见秦麒正怒气冲冲地指挥部分兵马转向,似乎要朝西南方向紧急开拔。
“这是咋了?”曜日凑过来,疑惑地问道。
南风沉吟片刻,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他想起昨夜袁奇董带来的消息,如果魏武收到消息立马行动,此时正好发挥效果,那么秦麒撤退的原因……必定是乌牛寨生变!
有道是:
寨上凝眸疑云布,阵前惊闻粮道危。
功成顷刻化飞雪,何故仓皇撤重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