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黎明前的幽谷,因那两则接踵而至的消息——黄忠五百轻骑“巡边”东南,桓阶檄文严斥赵范——而激荡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与希冀。木屋内,油灯将尽,光线昏黄,却仿佛映亮了刘宠眼中久违的神采。他靠坐在榻上,胸口的窒闷与喉间的腥甜似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冲淡了几分。吴普在一旁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既欣慰又担忧。
“韩五,”刘宠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了许多,“立即加派人手,盯紧那五百骑的动向,他们抵达茶陵边境后的具体驻扎位置、与赵范先锋的接触情况,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同时,让我们在石堡的人,以最高礼节迎接,告知陈忠、赵统,此乃友军,务必协同配合,但不可完全依赖,自身防御不可有丝毫松懈。”
“诺!”韩五应道,脸上也带着振奋,“桓阶的檄文抄件已在南部传开,加上黄忠出兵的消息,料那赵范必受震动!其先锋攻势,或会暂缓。”
“不可掉以轻心。”刘宠摇头,目光冷静下来,“赵范劳师动众,岂会因一纸檄文、五百骑兵就轻易罢手?他可能会调整策略,延缓主攻,但绝不会轻易退去。传令陈忠、赵统,戒备等级提到最高,尤其要提防赵范明面放缓,暗地增兵或施以诡计。另外,让我们散播流言的人,再加一把火,就说刘表对赵范擅自进兵、打乱其荆南布局甚为不满,已密令黄祖相机‘处置’。”
“是!末将这就去办!”韩五领命匆匆离去。
木屋内重归寂静,但气氛已与之前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骆俊捻须沉吟:“大王,黄忠此着,虽是利好,然其意难测。‘巡边’之名,进退皆可。桓阶檄文,亦是高高举起,未见实际支援。我军危机暂缓,然根基未固,强敌环伺,下一步……当如何行止?”
刘宠闭上眼,心神沉静。是的,危机只是暂缓,远未解除。黄忠的五百骑是威慑,也是变数。桓阶的檄文是声援,也是观望。赵范的主力仍在边境虎视眈眈。临湘的战事依然胶着,刘表、黄祖的阴影始终笼罩。而他自身,能量耗尽,身体孱弱,麾下不过数百可战之兵,控制着巴掌大的地盘。
不能松懈,更不能盲目乐观。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做最要紧的事。
“系统,”他习惯性地凝聚意念,呼唤那沉寂的界面,但毫无回应。能量 0.2点,连最低功耗的查询都无法支持。他只能依靠自己了。
他重新睁眼,思路逐渐清晰:“当前要务有三。其一,稳固根本。石堡防线必须守住,南部新控区需加快消化整合。陈忠、赵统在前线苦战,后方支援必须跟上。骆相,请您统筹幽谷及各屯点物资,优先保障石堡粮秣、箭矢、药品。韩五的人需确保通往石堡的隐秘小道畅通。新控区的里甲、巡防、屯垦,需派得力之人加紧推行,务必在赵范下次进攻前,让这些地方的人心初步归附,成为我军的助力而非负担。”
骆俊肃然:“老臣明白。当务之急,是让南部百姓知我‘义军’非劫掠之匪,乃保家安民之师。开仓、分田(无主之地)、轻徭、编练乡勇,此四者需并进。然……粮草从何而来?仅靠劫掠富户与山中采集,恐难持久。”
“这正是其二,”刘宠目光微凝,“广开财源,暗结外援。给赵范的‘诱和’信已发出,无论成否,皆可一试。同时,韩五需设法打通与零陵、乃至交州边缘的隐秘商道。我军有山中药材、兽皮、乃至……少量从赵范军或溃兵手中缴获的、可重新熔铸的兵甲,或可换取粮食、盐铁。尤其注意与那些对刘表、赵范不满的零陵、桂阳地方豪强暗中交易。此外,”他看向骆俊,“与桓阶、黄忠的联络不能断。给桓阶的回信,除感谢其主持公道外,可婉转提及南部抗赵急需粮械支援,我部愿以战利品或未来税赋相抵。给黄忠,则要更热络,感谢其‘仗义巡边’,询问其部所需,并暗示若能进一步合作,稳固南境,将来共御外侮,则长沙幸甚。”
“此乃以抗赵之名,行索要之实,并深化与黄忠之捆绑。”骆俊领会,“然需把握分寸,索求不可过切,以免惹人生厌。”
“其三,”刘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决绝,“谋势待时,静观大变。临湘战事,乃当前最大变数。刘先、吴巨能守多久?桓阶、刘度何时能破城?破城之后,长沙谁主沉浮?刘表、黄祖会作何反应?此间种种,皆与我等未来息息相关。韩五的情报重心,需适时回调临湘。我要知道城防细节、双方士气、粮草多寡,乃至……有无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天下非独长沙一隅。曹操此刻,想必已彻底肃清河北,其兵锋南指,是向荆州,还是江东?孙权坐镇秣陵,是北图中原,还是西图荆襄?刘表老病,蔡瑁专权,其内部能支撑多久?此等大势,虽遥不可及,然却如无形之手,拨弄着我等命运。我等困守南隅,信息闭塞,此为大患。韩五需设法建立更长距离的探报线路,至少……要能听到襄阳、江陵、乃至江北的些许风声。”
骆俊与侍立一旁的吴普闻言,皆感心头沉重,又觉振奋。大王虽困守病榻,谋虑却已放眼荆襄乃至天下,此等器局,方是乱世立足之本。
“大王所虑深远,老臣钦佩。然……”骆俊犹豫片刻,还是道,“当务之急,仍是石堡安危与赵范之敌。外联、谋势,皆需建立在能存活下来的基础上。大王玉体,更是重中之重。”
刘宠点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现在这状态,能谋划至此已是极限,具体执行,必须仰赖陈忠、骆俊、韩五等人。“孤明白。一切有劳诸卿。吴先生,汤药可再加重些,孤需尽快恢复力气,哪怕只能坐镇于此,精神好些也是好的。”
吴普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两日,幽谷内外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运转。韩五的探子带回更多消息:黄忠的五百轻骑并未直接进入石堡,而是在石堡东北方向十里外一处扼守山道的高地扎营,与石堡成犄角之势。赵范的八百先锋果然放缓了攻势,甚至向后稍作收缩,其派出的游骑与黄忠的哨骑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接触,互有损伤,但未爆发大战。赵范主力仍在边境,调动频繁,似在重新评估局势。
石堡在陈忠、赵统的指挥下,利用这难得的间隙,拼命加固工事,储备物资。陈忠甚至组织了一次小规模夜袭,烧毁了赵范军一处靠近的前哨营地,缴获少许粮草,提振了守军士气。南部新控区,在骆俊派去的几名老成吏员主持下,开始登记户口,分配无主荒地(承诺战后确认),编练民壮协助巡防,秩序初显。
然而,坏消息也并未断绝。派往桂阳的信使杳无音信,赵范显然不吃“诱和”这一套。与零陵、交州的商路打通非一日之功,且风险巨大。向桓阶、黄忠索要支援的回信,也如石沉大海。更令人忧心的是,潜伏在临湘的眼线传回消息,刘先、吴巨虽困守孤城,但似乎得到了城内某些隐藏大族的暗中接济,粮草竟还能支撑一段时日。桓阶、刘度联军数次强攻受挫,士气有所下降,军中出现厌战情绪。江夏黄祖的部队,在观望数日后,竟又向前移动了数里,重新逼近到距离联军侧翼不到十五里的地方,虎视眈眈。
局势依旧晦暗不明,危机只是被暂时压抑,并未消失。
就在刘宠苏醒后的第二十日清晨,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转折,突然降临。
韩五几乎是连滚爬进木屋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沾着泥污、似乎被汗水浸透的帛书,脸上混合着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大王!临湘……临湘城破了!”韩五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
“破了?桓阶刘度攻进去了?”骆俊急问。
“不……不是!”韩五用力摇头,将手中帛书呈上,“是内乱!临湘城内大族苏氏,联合部分对刘先、吴巨不满的郡兵、狱卒,趁夜打开北门!桓阶刘度联军趁机猛攻,刘先、吴巨猝不及防,部众溃散!刘先被乱兵所杀,吴巨率残部数百人突围,向西北方向逃窜,不知所踪!桓阶、刘贤已控制临湘四门,正在肃清残敌!”
临湘,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戏剧性地易主了!内乱开门,联军入城,刘先授首,吴巨逃亡!这比预想中惨烈的攻城战结束得更快,也更富戏剧性!
木屋内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呼。骆俊接过帛书,飞速浏览,手微微颤抖。刘宠也感到一阵眩晕,这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桓阶……刘度,入城后如何?”刘宠强自镇定,问道。
“据报,桓阶以‘讨逆功臣、受张使君遗命’身份,第一时间安抚百姓,张榜安民,并宣布暂摄长沙郡事,以待朝廷明诏。同时,他已急报零陵刘度,并传檄长沙各县,要求速派代表至临湘,共商郡中大事。檄文中……再次严厉申斥赵范,令其即刻退兵,并威胁将发兵问罪!此外,”韩五深吸一口气,看向刘宠,眼神复杂,“桓阶已派快马,分别前往罗县黄忠处,以及……我幽谷方向,送来正式文书,邀‘保境安民义军’首领,前往临湘,共议长沙未来!”
共议长沙未来!桓阶,竟然向他这支藏身山野、来历不明的“义军”,发出了正式邀请!这意味着,桓阶承认了“义军”在长沙南部事实上的存在与影响力,至少是将其视为一股需要笼络、至少需要安抚的地方势力!这与之前一纸檄文的声援,分量截然不同!
机遇!天大的机遇!但也是巨大的风险与考验!去临湘,等于是走出阴影,正式亮相于长沙群雄面前。身份可能暴露,意图可能被窥破,甚至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但若不去,则等于自外于长沙新的权力核心,之前的所有努力、与黄忠建立的脆弱联系、在南部打下的点滴基础,都可能因得不到“正名”而付诸东流,甚至被桓阶视为隐患而铲除。
去,还是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宠身上。他面色苍白,靠在榻上,胸口因激动和思虑而微微起伏。心神深处,那沉寂的“治世图”界面,依旧黯淡。0.2点能量,无法提供任何推演帮助。这又是一次必须由他自己做出的、关乎生死存亡的重大抉择。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骆俊、韩五、吴普,最后投向木窗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山峦。临湘已下,长沙迎来了短暂而脆弱的新主。赵范的威胁仍在东面,黄忠的态度依旧微妙,刘表、黄祖的阴影愈发浓重。而他,刘宠,是继续蛰伏于这幽谷山林,等待时机,还是抓住这桓阶递出的、不知是橄榄枝还是钓饵的邀请,冒险一搏,去那刚刚经历血火的临湘城中,为自己和麾下数千人,争一个名分,搏一个未来?
沉默良久,木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终于,刘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静与决断:
“备车,不,备软轿。点齐五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护卫。请骆相挑选两名机敏文吏随行。韩五,你亲自挑选路线,安排沿途警戒与接应。三日后,孤……亲赴临湘。”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荆南义军统领,刘’的名义。告诉桓阶,孤有伤在身,行动不便,然为长沙安宁,必当前往。同时,传信黄忠将军,告知此事,并言……孤在临湘,亦会为将军及罗县将士陈情。”
孤注一掷,火中取栗。潜龙,将不再深潜,而要趁这长沙剧变、曙光初露的混乱黎明,昂首入局,直面那未知的惊涛骇浪。
生存之战,进入了全新的、也是最为凶险莫测的阶段——庙堂博弈,正名立身。而天下诸侯的目光,是否会因长沙这局部的尘埃落定(或再起波澜),而微微偏转?一切,都将在那刚刚易主的临湘城中,逐渐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