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暗红如血的光,笼罩“镇龙台”。地脉的咆哮是永不止息的背景,混杂着硫磺、血腥与万古煞气的风,在巨大的爪痕与沟壑间呜咽穿行。时间,在这镇压与毁灭之地,仿佛也被那粘稠的“场”所凝固,唯有阵法启动的倒计时,在冰冷地敲响。
吴普跪伏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额头抵着岩石,能清晰感受到脚下大地那深沉、狂暴、永恒痛苦的搏动。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是故国陈都的宫阙楼台,是殿下(刘宠)年少时意气风发的笑容,是汉水溃败时的血雨腥风,是石堡死守的烽烟,是临湘幽禁的绝望,是这一路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惊惶……最终,定格在石台上,那张苍白、沉寂、眉头紧蹙、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与秘密的年轻面庞。
都尉啊……老奴没用,护不住您,救不了您。最后,也只能用这残躯贱命,为您……搏这最后一把了。他心中无声低语,浑浊的泪水滚落,渗入石缝,瞬间被蒸干。
“起阵。”
黄忠冰冷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刀锋,斩断了最后的犹豫与悲悯。
陈医匠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无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苍白与决绝。他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早已准备好的、刻画着逆转符文的小型阵盘核心。同时,双手如穿花蝴蝶,结出一个个复杂、扭曲、充满不祥意味的手印,口中急速吟诵着古老、艰涩、仿佛来自九幽的禁忌咒文。每吐出一个音节,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形就佝偻一寸,仿佛生命与魂魄都在随之燃烧、流逝。
随着咒文响起,那小型阵盘猛地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贪婪地攫取、吸附着周围“镇龙台”空间中无所不在的暴戾煞气、混乱地脉之力、以及那万古残留的痛苦与狂暴意志!暗红色的光芒迅速扭曲、膨胀,化为一个直径丈许、缓缓旋转、内里充斥着无数狰狞鬼影与毁灭符文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恐怖漩涡**,悬浮在石台上方,正对着下方被简易阵法光膜包裹的刘宠。
漩涡甫一成形,恐怖的吸力与侵蚀力便轰然爆发!石台上刘宠体表那层“小归元阵”的光膜,剧烈颤抖、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刘宠的身体,即便在昏迷中,也本能地剧烈抽搐、绷紧,眉心的“灰白”光点旋转骤然加速、变得混乱,胸口的“元胎”搏动疯狂加剧,与地脉的咆哮产生了激烈到近乎“对抗”**的共鸣,他脸上痛苦的神色达到了顶点,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发出灵魂深处的、最凄厉的呐喊。
“吴普!就是此刻!将你的‘念’,你的‘魂’,投向阵眼!”陈医匠嘶声厉喝,七窍之中,已有细细的血丝渗出。
吴普猛地抬头,最后深深地、眷恋地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刘宠,仿佛要将那道身影刻进永恒的黑暗。然后,他凝聚起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点清明,最后一点对主公毫无保留的忠诚、牵挂、与祝福,将其化为一道纯粹、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淡金色的意念,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暗红漩涡的中心,“投”了过去!
“嗤——!”
那道淡金色的意念,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水滴,瞬间被暗红漩涡吞噬!然而,就在被吞噬的刹那,那意念中蕴含的、与刘宠深深羁绊的“主仆之念”、“守护之愿”,却仿佛一枚独特的“信标”,在狂暴混乱的逆乱之力中,清晰地、顽强地指向了下方的刘宠,指向了他体内那混乱的“场”,尤其是那与地脉共鸣的“元胎”与自启的“魂印”!
“逆转归元,炼虚还真!摄!”陈医匠双目赤红,拼尽最后修为,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暗红漩涡骤然收缩、凝聚,化为一道极其凝练、充满毁灭与“提炼”意味的、暗红近黑的恐怖光柱,顺着吴普意念指引的“通道”,无视了刘宠体表那濒临破碎的阵法光膜,狠狠轰入刘宠的胸口——“元胎”所在!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阴毒、专门针对魂魄意识的“炼魂之力”,顺着同一通道,钻入了刘宠的眉心——“魂印”闪烁之处!
“呃啊啊啊——!!!”
这一次,刘宠的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了一丝破碎、嘶哑、却蕴含着非人痛苦的惨嚎!他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石台,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眉心那“灰白”光点疯狂闪烁、扭曲,仿佛要炸开;胸口“元胎”处的暗红光芒与轰入的逆乱光柱激烈对撞、纠缠、湮灭,皮肤瞬间变得焦黑,却又在“元胎”微光下艰难地试图愈合。一股混乱、狂暴、充满了毁灭与痛苦、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被强行“提炼”的、微弱“本真”气息的可怕风暴,以刘宠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石台周围的岩石寸寸龟裂,被那风暴余波扫成齑粉。陈医匠狂喷一口鲜血,仰面倒地,气息奄奄,显然已遭阵法反噬,油尽灯枯。王仲闷哼一声,被那风暴狠狠推出去数丈,撞在一根残破石柱上,口中溢血,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惊骇地望着风暴中心。
唯有黄忠,依旧屹立于风暴边缘,衣袍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他死死盯着风暴中心、那在逆乱光柱中痛苦挣扎、身躯不断崩坏又勉强弥合的刘宠,眼中光芒爆闪,左手早已紧握刀柄,蓄势待发。他在等待,等待那“逆转归元”的最终结果——是“元胎”、“魂印”连同刘宠的残魂被彻底炼化,归于虚无;还是……那缕被吴普以生命为引、强行沟通、保护的、属于刘宠的“本命真灵”,能在绝境中被“提炼”出来,浴火……重生!
风暴持续,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毁灭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瞬,都仿佛万年。
就在刘宠的身体似乎即将彻底崩解,眉心的“灰白”光点黯淡到几乎熄灭,胸口的“元胎”光芒也被逆乱光柱彻底压制、吞噬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越”、仿佛穿透了万古尘埃、无尽痛苦与毁灭风暴的、玉石轻击般的鸣响,毫无征兆地,自刘宠那焦黑破碎的胸口深处,传了出来**。
这鸣响,是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古老、坚韧、且蕴含着淡淡“王道”气韵的奇特质感。它与“镇龙台”的暴戾、逆乱阵法的毁灭、刘宠自身的痛苦,都格格不入,却又真实不虚地存在着。
紧接着,一点微弱到极致、却纯净无比、温润内敛的、乳白色中带着一丝淡金的光点,如同狂风暴雨、怒海狂涛中,始终不曾熄灭的、最后的、微弱的渔火,艰难地、却顽强地,自刘宠胸口那焦黑破碎的“元胎”位置,缓缓、缓缓地,“浮”了出来。
这光点,不再是之前与地脉共鸣的、躁动不安的暗金“元胎”,也不再是眉心那混沌诡异的“灰白”魂印。它很小,很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周围的毁灭风暴吹散。但它散发出的那股纯粹、坚韧、属于“刘宠”自身的、微弱却清晰的“存在”气息,却让所有感知到它的人,灵魂为之一颤!
成功了?!!那缕“本命真灵”,竟然真的在逆乱毁灭中,被强行“淬炼”、“提取”了出来?!
黄忠的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这缕新生的、纯净的、摆脱了“元胎”躁动与“魂印”侵蚀、也暂时脱离了与地脉危险共鸣的“真灵”,便是刘宠“新生”的唯一可能,也是他黄忠手中,一枚彻底洗去过往、潜力未知、完全由他掌控**的、全新的“棋子”!
“就是现在!”黄忠低吼一声,蓄势已久的左手,猛地挥出!却不是拔刀,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非金非玉、刻满细密符文、不过巴掌大小的古朴玉瓶!瓶口对准了那点新生的乳白淡金光点,黄忠口中急念咒文,玉瓶骤然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就要将那点微弱真灵,摄入瓶中!
他要收取这缕真灵!将其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就在玉瓶吸力触及那点真灵的瞬间——
异变,再次陡生!
“镇龙台”深处,那永恒的地脉咆哮,毫无征兆地,骤然拔高、扭曲,化为一声充满了惊怒、贪婪、以及一种仿佛沉睡了万古、突然被“美味”惊醒的、原始狂暴食欲的、震天动地的恐怖嘶吼**!
伴随着这声嘶吼,众人脚下的大地,剧烈震动、隆起!一道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边缘燃烧着暗红地火的巨大裂隙,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在刘宠所在石台的下方,猛然撕裂开来!裂隙深处,并非岩浆,而是一片翻滚不休、充满了混沌、暴戾、与“镇龙台”同源却更加古老精纯的、暗红近黑的恐怖能量的“海洋”**!
一只难以形容其巨大的、完全由暗红近黑的液态能量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手掌”,从那裂隙深处的能量“海洋”中,猛地探出,无视空间距离,一把抓向石台上方,那点新生的乳白淡金真灵,以及……旁边黄忠手中的玉瓶!手掌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坍缩,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响,那恐怖的威压与源自生命本能的、绝对的恐惧与渺小感**,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手掌”的气息,与“镇龙台”万古镇压的痕迹、与地脉的咆哮、与此地无所不在的煞气,同源而出,却强大了何止千万倍!它,才是这“镇龙台”真正镇压的“目标”,或者说……是这镇压之局中,被镇压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本能与恐怖力量的、“囚徒”的一部分!刘宠体内“元胎”与地脉的共鸣,吴普的牺牲,逆转归元阵的启动,尤其是那缕纯净新生、蕴含微弱“王道”气韵的真灵的出现,如同最美味的饵食与最强烈的刺激,终于惊动、引出了这被镇压了万古的、恐怖存在的一丝……本能反应!
“不好!”黄忠脸色第一次剧变!他没想到,逆转归元阵的动静,加上刘宠那缕特殊真灵的出现,竟然会引动“镇龙台”下被镇压本体的反应!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与掌控!这只能量巨掌蕴含的力量,绝非他所能抗衡!别说收取真灵,此刻连他自己,都可能瞬间灰飞烟灭!
电光石火之间,黄忠做出了最决绝、也最无奈的选择。他猛地中断了对玉瓶的操控,将全部力量,连同那柄古朴环首刀中蕴含的、百战淬炼的煞气与武道意志,轰然爆发,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雪亮的刀意屏障,护在自己身前,同时身形向后暴退**!
而那只暗红近黑的能量巨掌,已然抓至!它首先掠过了黄忠仓促布下的刀意屏障,屏障如同纸糊般瞬间破碎!黄忠如遭重击,狂喷鲜血,身形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废墟之中,生死不知。
巨掌毫不停留,继续抓向石台上方——它的首要目标,显然是那点新生的、乳白淡金的真灵,其次是那散发出吸引波动的玉瓶,至于石台上那具正在崩解焦黑的刘宠躯壳,以及旁边的陈医匠、王仲,在它眼中,或许与尘埃无异。
眼看着,那点微弱真灵,就要被巨掌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真灵即将彻底湮灭、万劫不复的最后一瞬——
那点悬浮的、乳白淡金的真灵,似乎……微微、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真灵之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道极其虚幻、淡薄、却清晰无比的、由无数细微光影与符文构成的、复杂到难以想象的、立体的图案虚影!
这图案,并非“治世图”那冰冷的数据界面,而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蕴含了时空、命运、因果、乃至“存在”本身规则的、难以名状的“烙印”或“契约”的具现化!它一闪即逝,快得连那恐怖的能量巨掌似乎都微微顿了一下。
而就在这图案虚影浮现的同一刹那——
“咻!”
一道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仿佛能切开混沌、贯穿时空的、纯粹由“信息”与“秩序”构成的、银白色的光芒,不知从何而来,无视了“镇龙台”的镇压、无视了能量巨掌的威能、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精准无比地、后发先至,射入了那点乳白淡金的真灵之中!
被这银白光芒射入,那点真灵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净、明亮、却不带丝毫温度的光芒!光芒中,那真灵仿佛拥有了某种短暂的、超越此方世界规则的“动能”与“选择权”**。
它没有飞向能量巨掌,也没有飞向黄忠的玉瓶或任何安全的地方。
在能量巨掌合拢、将其彻底吞噬的前亿万分之一刹那,那点爆发出银白光芒的真灵,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超越了此方世界物理法则的、近乎“闪现”的方式,原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跃迁”?“投射”?“回归”?
能量巨掌狠狠抓在了空处!恐怖的力量将石台、连同下方大片岩层,瞬间湮灭为最细微的基本粒子,化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虚无!巨掌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暴、愤怒的无声咆哮,在裂隙深处疯狂搅动,引得整个“镇龙台”地动山摇,无数古老禁制明灭不定,仿佛这万古镇压,都因此而剧烈动摇了一瞬!
但,它终究是抓了个空。那点融合了刘宠本命真灵、吴普最后羁绊之念、逆转归元阵淬炼之力、以及那道神秘银白“信息秩序之光”的、奇异的“存在”,已彻底脱离了“镇龙台”,脱离了此方时空,甚至可能……脱离了这个世界线。
它去了哪里?是彻底湮灭于无尽虚空与时光乱流?是投射向了某个未知的时空坐标?还是……回归了某个更高维度的、与“治世图”真正本源相关的、神秘的“锚点”?
无人知晓。
“镇龙台”的暴动,在失去了“目标”后,渐渐平息。能量巨掌不甘地缩回裂隙深处,大地裂隙缓缓弥合,只留下一个恐怖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毁灭景象。地脉的咆哮,重新归于那永恒的低沉轰鸣,只是其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疑惑”与“疲惫”。
废墟中,黄忠艰难地从乱石中爬起,他浑身浴血,左臂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那真灵消失、石台湮灭的虚无之处,眼中充满了震惊、不甘、挫败、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忌惮与茫然。他手中的玉瓶,已然布满裂痕**,灵光尽失。
王仲挣扎着来到黄忠身边,将他扶起。陈医匠倒在远处,气息微弱,生死一线。
吴普……早已在献出“念”与“魂”的那一刻,身躯便在那暗红漩涡的吸力下,化为飞灰,神魂俱灭,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唯有他最后投向阵眼的那道淡金意念,或许已随着那缕真灵,去往了未知的远方,亦或……彻底消散。
尘埃,缓缓落定。
灵渠秘地,“镇龙台”前,血与火、牺牲与疯狂、希望与毁灭交织的惊天一幕,就此落幕。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与……一个不知所踪、生死成谜、未来彻底的、巨大的、悬而未决的“?”**。
刘宠,这位曾经的陈王,后来的南部都尉,于绝境中肉身崩毁,真灵却在最后关头,以无人能理解的方式,带着诸多谜团与变数,消失了。
他,是死了?还是……以另一种形态,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开始了新的、更加莫测的旅程?那将他“带走”的银白光芒,与那惊鸿一瞥的古老图案虚影**,究竟意味着什么?与他身上的“治世图”,又有何关联?
而荆南的乱局,失去了刘宠这个“变数”,黄忠重伤,灵渠异动……又将走向何方?
一切,都陷入了最深沉的迷雾与未知。
(全书完)
后记:
潜龙之血,终沥于渊。其形已朽,其灵渺然。虎踞之地,徒留深憾。忠魂为祭,秘地生变。因果交织,命运如弦。一朝惊破,万古尘眠。真灵何往?诸界之间。是终亦是始,是灭……或为新的传说,在另一片天空下,悄然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