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郭嘉一行抵达安阳城的仪式,比上次更为隆重,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没有战鼓轰鸣,只有庄重的礼乐;没有铁甲如林,只有彩旗飘扬。陈国王府中门大开,刘宠率众亲迎于阶下,执礼之恭,几乎无可挑剔。甄宓(此时或许应以曹氏所定之名“甄氏”或“宓儿”暂称)的婚车被隆重接入王府别院,自有女官侍从妥善安置。郭嘉则被奉为上宾,安置在王府东侧最幽静雅致的客院。
当晚的洗尘宴,少了上次那种隐隐的紧绷与试探,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客套与浮于表面的喜庆。刘宠频频举杯,感谢丞相恩德,感念奉孝辛劳,言辞恳切,情意拳拳。郭嘉含笑应对,谈吐风雅,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也只会引来主人更殷勤的关切。宾主似乎都默契地暂时绕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只谈风月,只说吉祥。宴席散时,两人面上皆带微醺,拱手作别,仿佛真是为了天作之合而欢欣不已的至亲好友。
然而,次日午后,当郭嘉以“商议婚仪细节”为由,请见刘宠时,所有的温情面纱,都在书房紧闭的门扉后,被悄然揭去。
书房内,依旧只有他们二人。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寒意。
“陈王,”郭嘉开门见山,苍白的脸上再无昨夜宴席上的半分暖意,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刘宠,“嘉此来使命,王当深知。非仅为儿女婚嫁之喜,更为朝廷南疆之安,王之前程之计。前番所言,王整顿豫州,绥靖徐州,以为南征根基,不知如今筹划如何?丞相已在许都翘首以盼王的捷报与方略。”
刘宠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凝重:“奉孝先生垂询,宠不敢隐瞒。豫州诸郡,经年梳理,政令渐通,然积弊难除,豪强暗附者众,彻底肃清,尚需时日。至于徐州……臧霸、昌豨,雄踞东海、琅琊,兵精粮足,且与青州泰山贼寇互通声气,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国兵微将寡,若贸然兴兵,恐难撼其根本,反遭反噬,有负丞相重托。宠正与骆相、陈将军等日夜筹划,寻求稳妥之策,以期不负丞相之望。”
“稳妥之策?”郭嘉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王可知,天下大势,如火燎原,片刻迟疑,便是灰飞烟灭?丞相扫平河北,指日可待。届时,王这‘稳妥之策’,若仍无寸进,将何以自处?莫非王以为,仅凭一场婚姻,便可高枕无忧,永保陈国太平?”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近乎撕破脸皮。
刘宠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良久,方抬头直视郭嘉,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似有挣扎,似有无奈,更深处,却是一片郭嘉看不透的幽暗。
“奉孝先生,”刘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沙哑,“宠,岂敢以婚姻为恃?宠对丞相忠心,天日可鉴。然……陈国力薄,实有难处。若丞相能……宽限些时日,或……再予些许支援,宠必竭尽全力,为朝廷廓清徐州,震慑南疆。”
“宽限?支援?”郭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王欲宽限至何时?支援,又要多少?钱粮?军械?还是……直派大军,为王扫平障碍?”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王可知,朝廷府库,亦非无穷尽,北征大军,每日消耗巨万。丞相对王已是格外优容,授以方面之权,许以婚姻之好。王若再求索无度,恐非为臣之道,亦寒丞相之心。”
刘宠脸色微白,似是受慑,低下头去。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郭嘉压抑的咳嗽声偶尔响起。
过了许久,刘宠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抬头时,眼中竟有血丝,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意味:
“奉孝先生,非是宠推诿求索,实是……心有疑虑,不敢轻动。”
“哦?王有何疑虑?”郭嘉眉梢微挑。
刘宠深吸一口气,仿佛字字千钧:“宠闻,丞相欲使宠南征荆州。荆州刘表,虽非雄主,然带甲十万,水军称雄,更有长江天堑。陈国举国之力,亦难当其锋。此其一疑。”
“其二,宠若全力图徐,或南下击荆,后方空虚。恐有宵小之辈,趁机觊觎陈国根本。届时,宠进退失据,何以报效朝廷?”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宠在许都时,偶闻流言,谓丞相已疑宠有二心,欲……鸟尽弓藏。此虽流言,然宠日夜思之,寝食难安。若宠前脚为国征战,后脚便祸起萧墙,岂不令忠臣志士心寒?又何以面对陈国万千军民?”
他豁然抬头,眼中尽是悲愤与质询,直视郭嘉:“奉孝先生!宠今日斗胆,请先生直言相告:丞相究竟欲置宠于何地?欲置陈国于何地?是要宠为朝廷开疆拓土,马革裹尸,换一个身后虚名?还是……待宠耗尽气力,便如袁谭、高干一般,兔死狗烹?”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郭嘉。尤其是最后关于“鸟尽弓藏”的流言质问,更是尖锐无比,直指曹操的用心和刘宠内心最深重的恐惧。
郭嘉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刘宠会如此直接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悲壮控诉的方式。这不像刘宠往常隐忍深沉的风格,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崩溃与发泄。
是真的恐惧?还是以退为进的表演?
郭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被误解的无奈与痛心。
“陈王何出此言?!”郭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斥责,更带着一种“痛心疾首”,“丞相对王之信重,天地可表!授以重权,结以婚姻,此乃人臣至极之荣!岂有疑心之理?至于流言蜚语,自古有之,乃宵小离间之计,王英明睿智,岂可轻信?”
他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王之所虑,嘉亦能体谅一二。南征荆州,确非易事,朝廷亦非要求王独力为之。王可先定徐州,稳固后方,朝廷自有大军以为后援,南北夹击,何愁荆州不破?届时王为首功,裂土封侯,名垂青史,岂不美哉?至于后方安危……王难道信不过朝廷?信不过丞相?陈国既为汉藩,朝廷自有庇护之责!”
他站起身,走到刘宠面前,目光灼灼:“王今日之言,嘉只当是王忧心国事,偶感彷徨。此话,出王之口,入嘉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然,王切不可再存此念,更不可以此为由,拖延王事!否则……非但丞相失望,恐天下人亦会疑王忠贞!”
软硬兼施,既驳斥了刘宠的“疑虑”,又给出了“承诺”(朝廷后援),更暗含了警告。
刘宠怔怔地看着郭嘉,脸上的悲愤渐渐化为茫然,又渐渐染上羞愧与惶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奉孝先生……教训的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是宠……是宠一时糊涂,听信谗言,心生妄念……辜负了丞相厚恩,先生期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甚至有些狂热:“请先生转告丞相!宠,知错了!宠再无疑虑!徐州之事,宠必亲力亲为,尽快拿出方略!即便粉身碎骨,亦要为朝廷,拿下徐州,以表忠心!荆州……待徐州一定,宠愿为前驱,纵使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郭嘉微微一愣。看着刘宠那泛红的眼眶和决绝的神情,郭嘉心中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刘宠表面上给出了他最想要的“态度”——顺从,积极,甚至有些急于表功。
或许,真是压力过大下的崩溃与反弹?郭嘉暗自思忖。刘宠毕竟年轻,肩负一国之重,又面临曹操如此高压,内心煎熬,出现反复,也在情理之中。而他最后这番表态,虽然有些过激,但总比继续推诿拖延要好。
“王能如此想,嘉心甚慰。”郭嘉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坐回座位,“王忠心可嘉,丞相知之,必感欣慰。然用兵之事,关乎国运,仍需详加筹划,谋定后动。王可先将徐州方略呈报,朝廷自会斟酌支援。至于婚期……”
“婚期绝无问题!”刘宠抢道,语气急切,“一切皆按丞相安排!半月后便在安阳行婚前之礼,明岁春日,宠必亲送小女至许都完婚,并……入朝觐见,聆听丞相教诲!”
郭嘉看着刘宠那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如此甚好。王且安心筹备婚仪,徐州方略,可稍后再议。嘉,便在安阳,叨扰数日,静待佳期。”
“奉孝先生肯留驻指点,乃陈国之幸,宠之幸也!”刘宠连忙起身,深施一礼。
又闲谈几句,刘宠亲自将郭嘉送至书房门口,态度恭谨无比。
看着郭嘉在侍从陪同下远去的背影,刘宠脸上所有的激动、惶恐、羞愧、决绝,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嘲讽的冷光,一闪而逝。
他缓缓关上门,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刚才那一番“崩溃”与“表忠”,有多少能骗过郭嘉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曹操和郭嘉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一个愿意继续充当马前卒、并且看起来被牢牢掌控的态度。
他给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他,落子了。
他铺开一张新的绢帛,提笔蘸墨,却并未写下只言片语,只是任由浓黑的墨汁在笔尖凝聚。
窗外,天色向晚,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雪。
安阳城的喜庆气氛,在郭嘉入住后,似乎变得更加浓烈,也更加……微妙。一种无形的张力,在觥筹交错与礼乐喧腾之下,悄然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