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绢帛上的墨迹未干,那份“经略徐州方略”已具雏形。兵力调配、粮道设置、进军路线、乃至与臧霸、昌豨可能爆发冲突的几处预设战场,都标注得似模似样,甚至考虑到了青州泰山贼可能的袭扰,以及请求曹操“酌情”派兵自北策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颇具可行性的计划,唯一的“瑕疵”或许只是将出兵时间定在了“来年开春,地气回暖,粮秣齐备之后”,并委婉提及陈国“新附之众需加整训,攻坚器械尚在打造”,请求朝廷“先行拨付部分铁料、弓弩”。
刘宠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绢帛卷起,用代表陈王的印玺郑重封好。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唤人送入,而是将卷轴置于案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郭嘉客院的方向,灯火依旧零星。那位鬼才,此刻是在安睡,还是同他一样,在寂静中推演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刘宠无从得知,也不愿再去揣测。计已定,路已选,剩下的,便是执行,以及……等待命运掷出骰子。
他缓步走出书房,未带随从,独自一人穿过回廊,走向王府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那里,是暂时安置甄宓(未来的“陈王妃”或“曹氏新妇”)的地方。院门虚掩,两名守夜的女官见是他,慌忙躬身行礼,不敢出声。刘宠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院内栽着几株梅树,此时叶子落尽,枝干遒劲,在清冷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正房窗棂内,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隐约有女子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传来。
刘宠脚步微顿,在院中静立片刻,终究没有进去。他走到一株老梅下,仰头望着那无叶的枝丫,仿佛能透过它们,望见苍穹之上冰冷的星辰。
“宓儿。”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绪。这个名义上的“义女”,这个被他从流离中带回、给予锦衣玉食、教以诗书礼仪,却又即将作为政治筹码送出的少女,此刻心中,是恐惧,是怨恨,还是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他给不了答案,也无法给予安慰。在这乱世洪流中,个人的悲喜,渺小如尘埃。他连自己的命运,陈国的命运尚且无法把握,又遑论其他?
“若有一日……”他对着虚空,无声地说,“若有一日,你能在许都,在曹家,活下去,活得好些……便算不枉我……不枉陈国,养你一场。”
这念头一闪即逝,旋即被更冰冷的现实淹没。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小院,身影重新没入回廊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次日,郭嘉果然再次遣人来请,言“婚期将近,诸事繁琐,盼与陈王再议细节,并商讨徐州方略”。语气依旧客气,但其中催促之意,已不言自明。
刘宠携带着那份刚刚“拟定”的方略,再次于书房会见郭嘉。这一次,郭嘉的气色似乎更差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咳嗽的频率也略有增加,但他眼中的锐利与清明,却丝毫未减。
“奉孝先生操劳婚事,还要为国事费心,宠心中实在不安。”刘宠入座后,先将方略卷轴双手奉上,“此乃宠与臣下连日商讨,草拟的用兵方略,请先生过目。仓促之间,疏漏难免,还望先生指正。”
郭嘉接过,展开,仔细阅读。他看得很慢,手指不时在绢帛上某处轻轻敲击,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书房内只闻他偶尔的轻咳和绢帛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后,郭嘉放下绢帛,抬起头,看向刘宠,脸上露出一丝堪称“嘉许”的笑容:“陈王用心了。此方略,思虑周详,进退有据,虽略显保守,然步步为营,正合用兵之道。尤其对臧霸、昌豨两部之分析,及对青州贼寇之防备,颇见功力。看来陈王麾下,确有能人。”
“先生过奖,皆是分内之事。”刘宠谦道。
“只是……”郭嘉话锋一转,手指点在方略末尾关于出兵时间的那一行,“‘来年开春’……是否过于迟滞?如今秋粮已入,正是用兵之时。臧霸、昌豨新近与袁谭(袁绍长子,时在青州)联络,恐有反复。若待来春,其势或成,剿灭更难。且丞相在许,翘首以盼王师捷报,王若能于今岁之内,有所动作,哪怕只是先锋试探,亦足慰丞相之心,彰显王之忠勤。”
果然,还是要逼立刻动手。
刘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先生所言甚是。然……方略中所陈困难,亦是实情。新兵未练,器械不足,仓促出兵,恐难竟全功,反损朝廷威名。若只是先锋试探……或可抽调三五千精卒,先行南下,扫清边境,建立前哨,为大军开道。然此仍需月余准备。不知……丞相与先生,可能等待?”
他将皮球踢回,并提出了一个折中的、看似“积极”的方案——派少量部队做先锋。这既表达了“愿意行动”的态度,又将大规模出兵的时间再次模糊化,同时,这支“先锋”,在必要时刻,也可以成为他计划中那支南下大军的一部分或掩护。
郭嘉沉吟着,目光在刘宠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诚意与虚实。刘宠坦然对视,眼神清澈,带着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虑与一丝被催促的窘迫。
良久,郭嘉缓缓点头:“王能如此想,已是难得。先锋试探,确不失为稳妥之策。便依王所言,先调五千精兵,于月内南下,扫清徐州边境贼患,建立营寨,探查虚实。所需粮械,王可具表上奏,朝廷当优先拨付。然……”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此先锋之任,关乎朝廷颜面,亦关乎后续大计。领军之将,须是王之心腹,能征善战,更需对朝廷绝对忠诚。不知王属意何人?”
这是在索要“人质”了。不仅要陈国出兵,还要刘宠派出最信任、最能打的将领,以此进一步削弱陈国,并确保这支军队能“听话”。
刘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道:“先锋之任,非同小可。论及能征善战,忠勇可恃,莫过于陈忠、周仓二位将军。然陈忠需坐镇安阳,统筹全局;周仓将军性子略急,恐独当一面稍有欠缺……不若,便由韩五将军统领如何?韩将军虽不常临阵,然心思缜密,长于谋略,更兼对朝廷忠心耿耿,由他统率先锋,步步为营,当可万全。”
他推出了韩五。韩五是情报头子,心思诡诈,让他带“先锋”,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支军队的主要任务可能不是打仗,而是别的。同时,将韩五这个“眼睛”派出去,也多少能减少对陈国内部监控的压力,虽然郭嘉未必会完全放心。
郭嘉显然对韩五也有所了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并未反对,只是淡淡道:“韩将军确是精细之人。便依王之意。然先锋军一举一动,需随时向朝廷(实则是向他郭嘉)禀报。待其立稳脚跟,大军后续,便需尽快跟上。王在安阳,亦需加紧筹备,万不可懈怠。”
“宠,谨记先生教诲!”刘宠郑重应下。
接下来,两人又“详谈”了先锋军的粮草补给、行进路线、与后方联络等“细节”,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自心中都绷着一根弦。郭嘉得到了“立即行动”的承诺和一份看似可行的方略,以及韩五这个不算完美但可接受的人选。刘宠则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并将一支关键力量(韩五及其部下)以“合法”名义调离了安阳这个即将沸腾的漩涡中心。
当郭嘉终于带着些许倦意,表示今日便谈至此,明日将启程返回许昌复命,并“期待”半月后安阳的婚前之礼时,刘宠再次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与“不舍”,亲自将郭嘉送至客院门口,方才“依依”作别。
看着郭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内,刘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转身,快步走回书房。
“韩五。”他低声唤道。
韩五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现身。
“你都听到了?”
“是。”
“郭嘉明日必走。他前脚离开,你后脚便以‘筹备先锋军事宜’为名,带你的核心人手,立刻出城,前往‘比阳’与陈忠、周仓汇合!记住,只带最可靠、最精锐的!其余侦缉营力量,化整为零,潜伏下来,继续监视安阳及周边动静,尤其注意曹操那两万大军的动向,以及……荆州、新野方向!一旦有变,以最快方式,将消息送至江东!”
“诺!”韩五抱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王保重!”
“去吧。”刘宠挥挥手,不再多言。
韩五深深看了刘宠一眼,身影一晃,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刘宠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中,环顾四周。这里曾是他运筹帷幄、挣扎求存的地方,如今,却即将成为一座华丽的囚笼,或者……坟墓。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站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为婚礼排练的鼓乐声,听着更远处、军营方向夜巡的刁斗声。
一切,都已就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接下来的日子,他将独自面对郭嘉可能的最后试探,面对安阳城内日益诡谲的气氛,面对那两万曹军越来越近的兵锋。他要演好一个即将嫁女、即将为“岳父”出征的、恭顺而积极的藩王,直到……那根弦崩断的时刻。
他缓缓走到案前,就着窗外透入的、清冷的月光,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安阳”。
然后,他伸手,将代表陈王的小旗,从“安阳”的位置上,轻轻拔起。
乱世如棋,落子无悔。
他这枚棋子,即将跳出棋盘,跃入那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天地洪炉。
是涅槃重生,还是灰飞烟灭?
答案,就在前方,在那血与火铺就的、通往江东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