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满宠没有在陈国逗留太久。得到刘宠“原则上”同意借道的答复后,他只停留了三天,与骆俊等人粗略敲定了借道的“意向”和“大体方向”——曹军将从梁国南部进入陈国,穿过陈国东北部的“符离”道,经“慎阳”附近南下,进入汝南。路线避开了陈县等核心区域,但也并非全无价值。至于粮草补给、行军细节、向导配备等具体问题,满宠以“需回禀曹公,遣专使前来商定”为由,暂时搁置,随即带着“陈国恭顺,愿为前驱”的“喜讯”,匆匆北返许县复命。
满宠一走,陈国上下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悬在头顶的“借道”之剑明确了落下的方向,而更加急促地行动起来。一种山雨欲来、大难临头的窒息感,混合着不甘就此引颈就戮的狠戾,在陈国残存的肌体中弥漫、发酵。
刘宠将国相府暂时变成了临时的指挥部。骆俊拖着病体,与满宠留下的副手(一名沉默寡言的年轻文吏)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细节谈判,每一石粮食,每一段路程,每一个宿营地的选择,都锱铢必较,竭力拖延,争取着宝贵的时间。陈忠的军营中,气氛肃杀到了极点。所有训练都转向了山地、丛林伏击、夜战、骚扰、破坏交通等“非对称”作战,弩兵更是被要求掌握在复杂地形下,用最少箭矢造成最大杀伤的技巧。新打造出的、为数不多的精良箭矢,被秘密分发到最可靠的弩手和韩五的侦缉营精锐手中。
韩五几乎成了最忙碌的人。他一面要监控陈国内部,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满宠副手或外界有联系的人员,一面要遥控汝南的周仓,将“曹军即将借道陈国大举南侵”的消息,以最确凿、最紧迫的方式,通过内线、谣言、甚至伪造的“机密文书”碎片,传递给桥蕤、袁术,以及荆州在汝南的眼线。同时,他还要按照刘宠的指示,在曹军预定的借道路线——“符离”道沿线,秘密布置。
“符离”道并非坦途,它蜿蜒于陈国东北部的丘陵与河谷之间,道路狭窄处仅容数骑并行,两侧是茂密的、未经开发的原始山林,有几处险要的关隘和年久失修的木桥。韩五的任务,就是“提前”为曹军的“顺利”通过,制造一些“合情合理”的障碍。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符离”道沿线怪事频发。某段道路“因夏秋暴雨,突发山体滑塌”,堵塞了十余丈,清理需要时间;某座木桥“因年久失修,被山洪冲垮了部分桥桩”,需要加固;沿途几处本可用于大军歇息的平整谷地,“意外”发生了山林火灾,烧毁了可供搭建营帐的林木,留下了大片焦土和呛人的烟味;甚至,有小股“来历不明”(实则韩五手下侦缉营精锐伪装)的“悍匪”,在夜晚袭击了前往勘察路线的曹军先遣斥候小队,造成了几人伤亡,夺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物资,然后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留下些指向模糊的痕迹(如几支粗劣的、带有荆州风格的箭矢碎片)。
这些“意外”和“袭击”,规模不大,造成的实际阻碍有限,但足以让任何一支大军的前行变得磕磕绊绊,疑神疑鬼,严重拖慢速度,并迫使曹军派出更多兵力用于扫清障碍、保护侧翼、修复道路。这正是刘宠想要的效果——拖延,消耗,制造紧张气氛,同时观察曹军的反应。
消息通过韩五的渠道,也源源不断传回。曹军主力似乎并未立刻动作,但夏侯惇在梁国的大营,明显加强了战备,斥候活动范围扩大,粮草辎重开始向前线集结。许县方面,对满宠的回报似乎很满意,第二批数量更多的“援助”物资(主要是军械,粮草不多)正在运往陈国的路上,显然是为“借道”和可能的“协同作战”做准备。而汝南方面,在周仓的煽风点火和陈国“泄露”的“曹军借道”消息刺激下,彻底炸开了锅。
桥蕤又惊又怒,连连向宛城(南阳郡治)的袁术告急,声称曹贼亡我之心不死,陈国刘宠已然投敌,欲为前导,恳请袁术速发援兵,加强汝南防务,并“严惩”陈国这个叛徒。袁术本就被徐州之败和内部不稳弄得焦头烂额,闻讯更是暴跳如雷,一面怒斥桥蕤无能,一面也意识到形势危急,开始从南阳本就不宽裕的兵力中,抽调部分精锐,增援汝南,并严令桥蕤,务必守住汝南,尤其是北部边境,同时“伺机”给陈国一点“颜色”看看,以儆效尤。
一时间,汝南境内风声鹤唳,南阳军与地方势力的矛盾,在外部压力下暂时被压制,整个汝南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起来,将尖刺对准了北方。而陈国,这个“引狼入室”的“叛徒”,则成了袁术和桥蕤眼中最可恨的敌人,若非顾忌北面的夏侯惇和可能的曹军主力,恐怕报复的兵马早已杀到陈县城下。
对于来自汝南的敌意和可能的报复,刘宠早有预料。他并未增兵南部边境,反而将部分兵力从与汝南接壤的哨卡悄然撤回,集中到陈县和“符离”道附近,摆出一副“北防曹军,南弃边境”的姿态,既进一步示弱,也暗藏祸心——他希望,或者说是诱导,袁术和桥蕤在愤怒和恐惧之下,能做出些不理智的举动,比如,派兵越境袭击陈国南部,制造摩擦,从而为曹操的“借道讨逆”提供更“充分”的理由,也将袁术的注意力,更深地吸引到陈国方向,为周仓在汝南内部的颠覆活动,创造更大空间。
时间,就在这种陈国上下紧绷欲断、曹军磨刀霍霍、汝南惊弓之鸟、刘表冷眼旁观的状态下,一天天流逝。秋意已深,寒风渐起,陈国山野间的草木开始凋零,更添肃杀。
就在满宠离开陈国半个月后,一个霜染大地的清晨,一骑来自梁国的快马,冲入了陈县,带来了夏侯惇的正式文书。
文书以夏侯惇的名义发出,语气倨傲,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言曹公已决意南征,讨伐不臣。着陈国即刻准备,于十日内,清理完毕“符离”道一切障碍,备足向导,并于“慎阳”附近准备可供五千人马三日消耗的粮草,以供王师过境。夏侯惇将亲率前军,于十日后进入陈国,借道南下。文书最后警告,若陈国稍有迟误,或怀二心,贻误军机,定按军法严惩不贷!
十日!夏侯惇只给了陈国十天时间!这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最后通牒。而且,要求提供的粮草数量,远超之前与满宠副手谈判时提到的“部分转运便利”,显然是要陈国承担一部分曹军的野战补给。
文书送到王府时,刘宠正在与陈忠、韩五、周仓(再次秘密潜回)商议军情。看完文书,书房内一片死寂。十天,清理“符离”道(那些“障碍”本就是韩五故意制造),准备向导,筹措五千人三日军粮……以陈国现在的状况,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完成,也必将耗尽陈国最后一点元气。
“夏侯惇这是要逼死我们!”陈忠低吼,眼珠通红。
“清理道路,准备向导,尚且可以敷衍。但这军粮……”骆俊(被紧急召来)看着文书,手都在发抖,“库中存粮,维持军民口粮已显不足,焉能再挤出五千人三日之需?这……这是要吸干陈国的血啊!”
韩五和周仓没有说话,但眼中都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看向刘宠。
刘宠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沉静得可怕。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符离”道和“慎阳”的位置点了点,又划过汝南,最终落在代表夏侯惇大营的梁国位置。
“夏侯妙才(惇)……这是要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听话’,也是要试试,我们的底线在哪里。”刘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清理道路,可以。韩五,你的人辛苦一下,把那些塌方、断桥,用最快、最粗糙的方式‘修好’,只要勉强能过人过马即可,不必牢固。至于向导……陈忠,从军中挑选一百名最机灵、也最‘忠心’的士卒,要熟悉地形,更要……懂得随机应变。”
“那军粮呢?”骆俊急问。
刘宠转过身,看着骆俊:“骆相,从今日起,全城实行战时最严格配给。官吏、士卒、百姓,口粮再减三成。从库中……挤出两千人两日的粮草。不够的部分,”他顿了顿,“从流民营的配给里扣,从城中富户的‘余粮’里‘借’,告诉百姓,这是为了‘迎接王师,共讨国贼’,是曹公的钧令。谁敢藏匿,以通敌论处!”
这是要刮地三尺,榨干陈国最后一点油水,甚至可能引发民变!但刘宠的语气不容置疑。
“大王,这……”骆俊面露不忍。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刘宠打断他,“活下去,才有以后。另外,韩五,立刻派最可靠的人,前往汝南,面见桥蕤。”
“见桥蕤?!”众人皆惊。
“对,见桥蕤。”刘宠眼中寒光闪烁,“以‘陈国不愿引狼入室、但迫于曹贼淫威、虚与委蛇’为名,秘密求见。告诉他,夏侯惇十日后将借道南下,前锋五千,陈国被迫提供些许便利,但内心实不愿与南阳为敌。若南阳方面能‘适时’出兵,袭扰曹军侧后,或封锁‘符离’道南端,陈国愿暗中提供曹军动向情报,并在必要时……可阵前倒戈,共击曹贼!”
“这是……诈降?反间?”韩五倒吸一口凉气。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刘宠冷冷道,“要让桥蕤相信,我们是被逼无奈,有反正之心。更要让夏侯惇通过他的斥候和眼线,‘察觉’到我们与南阳方面的‘秘密接触’。这趟水,不彻底搅浑,我们怎么摸鱼?”
他看向周仓:“周仓,你的人,全部从汝南撤回,秘密集结于‘符离’道南端出口附近的山林中。一旦曹军进入陈国,你的任务,就是袭扰其粮道,猎杀其落单的斥候和运粮队,伪装成南阳军或山贼所为。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以制造混乱、延缓其速度、消耗其精力为主。若有可能,‘缴获’一些带有南阳军标记的物件,遗落在现场。”
“末将领命!”周仓眼中凶光大盛,这种敌后袭扰的活计,他最是拿手。
“陈忠,”刘宠最后看向这位最得力的将领,“曹军入境后,你率主力,驻守陈县及附近要隘,严加戒备。对夏侯惇,要表现出绝对的恭顺和配合,但要严格控制其接触范围。若其有异常举动,或要求进城,可婉拒,实在不行,放少量部队入城,但必须严密监控。你的任务,是稳住陈国基本盘,同时,做好最坏的准备——一旦有变,要能迅速控制局面,甚至……配合周仓,关门打狗。”
陈忠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人在城在!”
“诸位,”刘宠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十日之后,夏侯惇的铁蹄,将踏进陈国。这是一场生死考验,也是一次绝境中的机会。我们要在曹操、袁术、刘表三方博弈的夹缝中,在夏侯惇的眼皮底下,演一出大戏。戏演好了,陈国或可赢得喘息,甚至谋得转机。戏演砸了,便是万劫不复。”
“从今日起,陈国上下,皆为戏子。我们演的,是走投无路、被迫依附的可怜藩王,是心怀叵测、首鼠两端的地方豪强,是困兽犹斗、伺机反噬的落魄枭雄。要让曹操觉得我们有用但可控,要让袁术觉得我们可恨但可诱,要让刘表觉得我们可疑但可联。”
“这出戏,没有剧本,没有重来。每一步,都在刀尖上。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拼死一搏,方有生机。”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决绝、又带着孤注一掷疯狂的脸。
陈国的命运,将在十日后,随着夏侯惇大军的入境,被推向一个未知的、凶险万分的岔路口。而刘宠,这个乱世中的陈王,将押上一切,在这绝境的舞台上,与天下枭雄,对赌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