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许家庄园示警后的第六天,桥蕤的大军如同从汝南阴沉天际线下涌出的铁灰色洪流,出现在陈国南部边境。没有劝降,没有交涉,前锋骑兵在斥候遭遇战的零星箭矢声中,便悍然冲垮了陈国设置在边境的最后几处简陋哨卡,烽烟刚刚燃起,便被扑面的尘土与蹄声淹没。
不同于上次纪灵、张勋的攻城战,桥蕤的用兵更加狠辣直接。他似乎无意在残破的吴房、灈阳(名义上已被南阳军控制,但实际控制力薄弱)浪费时间,主力约八千步骑,以骑兵为先锋,步卒扛着简易云梯紧随其后,避开可能被坚壁清野的主要官道,专挑小路、河谷,直扑陈县!其行军速度极快,显然是得到严令,要趁陈国惊魂未定、曹操无暇南顾之机,一举拔除这颗钉子。
陈县以南三十里,已成焦土。陈忠严格执行了刘宠“坚壁清野(强化版)”的命令,甚至做得更绝。来不及运走的粮食、柴草被尽数焚烧,水井被填埋或投入秽物,村落房舍被拆毁梁柱,连田地里未及完全收割的、因寒霜减产本就稀疏的庄稼,也被付之一炬。火光与浓烟在南方的地平线上连成一片绝望的屏障,延缓了南阳军的速度,也灼痛了所有被迫执行此令的陈国军民的心。无数百姓望着祖辈耕耘的田地和家园化为灰烬,在士兵的驱赶和韩五侦缉营的弹压下,扶老携幼,哭嚎着向北涌向陈县,进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混乱与压力。
桥蕤的先锋骑兵在焦土与废墟间遇到了第一次像样的抵抗——陈忠派出的、由韩五亲自指挥的三百“山鬼”精锐,依托熟悉的地形和预设的陷阱,进行了顽强而残酷的迟滞作战。他们用毒箭、绊马索、陷坑和冷箭,不断骚扰、蚕食着南阳军的先头部队,用生命为陈县争取了宝贵的一天半时间。当韩五带着仅剩百余人、个个带伤撤回城内时,桥蕤的主力前锋,已经能望见陈县那并不算巍峨的城墙轮廓。
第七日清晨,霜重如雪。南阳军完成了对陈县南、东、西三面的合围(北面留出缺口,是围三阙一的惯用伎俩,亦是绝户之计)。营寨立得飞快,旗帜如林,刀枪映着惨淡的晨光,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中军大旗下,桥蕤顶盔贯甲,面色冷硬,望着远处城头那面残破但依旧倔强飘扬的“刘”字王旗,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城,而是派出一队嗓门洪亮的军士,驱赶着数十名在边境哨卡俘虏的陈国伤兵和老弱妇孺,来到城下弓箭射程边缘。军士们用长矛逼迫着俘虏面向城墙跪下,然后对着城头齐声高喊:
“城上陈国军民听着!尔等逆天而行,附逆曹操,抗拒天兵!今日我大军至此,玉石俱焚,只在旦夕!若识时务,速速开城献降,交出刘宠及一干逆首,袁公宽宏,或可饶恕尔等性命!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此等俘虏,便是尔等下场!打破城池,鸡犬不留!”
喊声刚落,刀光闪处,数十颗人头滚滚落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根下的冻土。无头的尸体扑倒在地,城上守军发出压抑的惊呼和怒吼,许多人不忍卒睹,别过头去。
桥蕤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战争的开始,也企图在第一时间摧毁守军的意志。
城楼之上,刘宠按剑而立,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只有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身后,陈忠、周仓等将领怒发冲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弩手!”陈忠嘶声怒吼,声音因愤怒而扭曲,“目标——城下刽子手!放!”
早已怒不可遏的弩兵们,将满腔悲愤贯注于弩臂,绷紧的弓弦发出令人心悸的震响,一片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泼向城下那队刚刚行刑完毕、正欲退去的南阳军士卒。距离稍远,准头不佳,但仍有十余人中箭倒地,惨叫着滚入血泊。
桥蕤在阵中冷眼看着,挥手示意弓弩手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如同死神的镰刀互相挥砍,带起更多的惨叫和鲜血。攻防战,从这残忍的序幕,直接跳入了最惨烈的篇章。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桥蕤深知兵贵神速,也清楚陈国已是强弩之末。在进行了短暂的弓弩对射压制后,震天的战鼓轰然擂响!数以千计的南阳军步卒,扛着云梯,推着简陋的盾车,在己方箭矢的掩护下,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嚎叫着涌向城墙!他们踏过同伴和俘虏的尸体,踩过焦黑的土地,眼睛里只有前方那道并不高大的城墙,以及城破后可能的抢掠与杀戮。
“稳住!听我号令!”陈忠的吼声在纷飞的箭矢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他坐镇压力最大的南门,周仓守东门,韩五带着侦缉营和部分新兵守备西门和北门(虚留的缺口更需要警惕)。弩兵们分成数队,轮番上弦射击,将一波波死亡的铁雨倾泻向城下密集的人群。滚木擂石被民夫和辅兵们拼命推下,砸得云梯断裂,人体破碎。滚烫的金汁(最后储备的恶臭混合物)再次派上用场,浇在攀爬的敌军头上,引发阵阵非人惨叫。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城下的南阳军如同扑火的飞蛾,前仆后继。城头的守军则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新兵在老兵的带领下,渐渐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机械的拉弦、投石、挥刀。民夫们穿梭在箭雨和尸体间,搬运伤员,补充物资,许多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红着眼睛补上。
刘宠没有一直待在相对安全的城楼。他带着亲卫,沿着城墙巡视,哪里出现险情,他的王旗就出现在哪里。他亲手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将随身的水囊递给干渴的弩手,甚至捡起地上的弓弩,射向攀上垛口的敌军。他的甲胄上很快溅满了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每一次他出现,守军疲惫的眼中就会重新燃起光芒,嘶哑的喉咙里就会爆发出“大王在此!死战!”的吼声。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南阳军兵力优势明显,器械虽然粗陋,但数量众多。守军的箭矢消耗速度惊人,尽管韩五的侦缉营在战前拼命回收、修补旧箭,工匠日夜赶工,但补充远远跟不上消耗。第一天激战下来,弩箭储备锐减近半。滚木擂石也消耗巨大。更致命的是,守军体力的透支。连续的高强度作战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许多士兵手臂发抖,眼冒金星。
第二天,南阳军的攻势更加狂暴。桥蕤显然也看到了守军的疲态,他加大了攻击力度,甚至亲自督战,斩杀了几名畏缩不前的军官。更多的云梯搭上城墙,冲车开始撞击早已加固但仍显得脆弱的城门。井阑被推到近处,上面的弓手给城头守军造成了更大伤亡。
南门一段城墙,在投石车(南阳军临时赶制的简易器械)的集中轰击和云梯的反复冲击下,终于出现了坍塌,形成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南阳军的悍卒发疯般涌向缺口,与堵在那里的陈国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陈忠亲自带着亲卫队和周仓的陷阵营顶了上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缺口处瞬间成了尸山血海。
刘宠闻讯赶到时,缺口处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他看到陈忠浑身浴血,犹自死战;周仓如同疯虎,一刀将一名南阳军曲长劈成两半;但更多的敌军正从缺口涌入,守军节节后退。
“亲卫队!随我上!”刘宠拔出长剑,就要冲上去。
“大王不可!”身旁的亲卫队长死死拉住他,“缺口太危险!让末将去!”
“滚开!”刘宠一脚踹开亲卫队长,眼睛血红,“城破在即,何来安危!今日孤与陈国共存亡!”
他挥舞着长剑,带着最后的亲卫,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入缺口处的混战之中。王旗所向,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竟然奇迹般地顶住了南阳军的冲击,将涌入的敌军又一点点逼了回去。民夫和辅兵们不顾箭矢石块,扛着门板、沙袋、乃至阵亡同伴的尸体,拼命堵塞缺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南阳军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不同于战鼓的喧嚣!隐约有喊杀声、惊叫声、马匹嘶鸣声从他们营寨的方向传来!紧接着,围攻城墙的南阳军攻势明显一滞,许多士卒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桥蕤在中军也察觉到了异常,厉声喝问:“后方何事喧哗?!”
很快,一名斥候连滚爬来,脸色惨白:“将军!不好了!北面……北面出现大队骑兵!打着‘曹’字旗号!已冲破我后营警戒,正在袭扰粮草辎重!”
曹军!骑兵!桥蕤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曹操的援军?这么快?还是……疑兵?
“有多少人?主将是谁?”桥蕤急问。
“烟尘很大,看不清具体数目,但至少在千骑以上!旗号……旗号似乎是‘夏侯’!”
夏侯?夏侯惇还是夏侯渊?桥蕤心乱如麻。曹军骁骑,天下闻名。若是夏侯惇或夏侯渊亲至,哪怕只有千骑,趁自己全力攻城、后方空虚时突袭,也足以造成致命混乱!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分兵回援时,城头上的刘宠也看到了南阳军后方的骚动和隐约的骑兵烟尘。他虽不知具体,但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援军到了!曹公援军到了!将士们!杀出去!里应外合!破敌就在今日!”刘宠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声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这声呼喊,如同给濒临崩溃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陈忠、周仓更是精神大振,率领陷阵营和还能动弹的守军,竟从缺口处发起了反冲锋!
桥蕤面临前后夹击的威胁,又无法立刻判断曹军虚实,眼看攻城部队士气受挫,阵脚已乱,城头守军又困兽犹斗,反击凶猛,知道今日已难竟全功。他狠狠一跺脚,咬牙下令:“鸣金!收兵!固守营寨!骑兵断后!”
清脆刺耳的金钲声在南阳军阵中响起,攻城的部队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来,丢下满地尸体和破损的器械,狼狈退回本阵。城头的守军也无力追击,只是用最后的箭矢和石块,狠狠“欢送”了一番。
当南阳军如同退潮般远离城墙,在营寨前重新列阵,戒备森严地望向北方那支不知虚实的“曹军”骑兵时,陈县城头,已是瘫倒一片。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看着城外狼藉的战场和远处那支逡巡不前的骑兵烟尘,恍如隔世。
刘宠拄着剑,单膝跪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每一下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他望着北方,那里烟尘渐散,隐约可见黑色旗帜,却并未继续逼近,也未与南阳军接战,只是远远对峙着。
那不是曹操的主力援军。刘宠心中明镜似的。那很可能是夏侯惇(或渊)派出的偏师,甚至是疑兵,目的只是牵制桥蕤,缓解陈国压力,而非真要在此与南阳军决战。程武的警告,许靖的悲观,韩五的情报,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曹操自身难保,兖州内部不稳,能派出一支骑兵做做样子,已是极限。
但无论如何,这支“援军”的出现,救了陈国,至少是暂时救了陈国。
桥蕤退兵了,今日不会再攻。陈国赢得了喘息之机,哪怕这喘息短暂而痛苦。
“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固城墙……尤其是南门缺口……”刘宠用尽最后的力气,下达命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忠、周仓等人挣扎着应诺,开始组织残存的力量。
刘宠被亲卫搀扶起来,一步步走下城楼。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浆和冰冷的尸体上。夕阳如血,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和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桥蕤不会善罢甘休。曹操的“援军”虚实,很快会被探明。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陈国的血,还没有流干。但还能流多久?
他望向系统面板,能量在血战后有所恢复,但数字在跳动的伤亡报告和物资清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生存之战,远未结束。这惨烈的击退,或许只是更漫长黑夜前,最后一道残阳的余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