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暮春的攸县,山雨说来就来,细密的雨丝笼罩着南境苍茫的群山,也暂时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踪迹与心思。
韩五的谋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但涟漪正以缓慢而隐秘的方式扩散开去。数名精心挑选、擅长伪装的陈国老兵,分批混入攸县县城、茶陵旧市,乃至更北边的醴陵、容县。他们扮作贩柴的山民、逃荒的流民、或是寻医问药的乡人,在茶棚酒肆、药铺医馆前,用刻意压低的、带着惶恐的声音,诉说着来自“南边深山”的可怕传闻:
“听说了吗?老鸦岭那边,好几个寨子都遭殃了!”
“是啊,说是害了‘鬼热病’,人先像火炭般烫,接着又打摆子冷得哆嗦,胸口还起黑斑,咳着咳着就吐血,没几天人就没了……”
“官府派人去看过,也没辙,只让封了进山的路,怕传出来哩!”
“作孽哦,都说是不是山神发怒了……”
“我三舅姥爷家的表侄,就在那边打猎,回来说亲眼看见,人死了埋下去,坟头都冒热气!邪性得很!”
流言有鼻子有眼,细节惊悚,又刻意模糊了具体地点(只说“老鸦岭一带”、“南边深山”),并且巧妙地将刘宠伤势中高热、畏寒、胸腹异样等症状变形散播。更重要的是,流言中加入了“传染”、“多人死亡”、“官府束手”等元素,精准地指向了时人最恐惧的“伤寒疫病”。
起初,这些流言只在最底层的市井乡野间窃窃私语。但恐慌如同霉菌,在潮湿的雨季和贫困缺医的边地,滋生得格外快。渐渐地,攸县、茶陵等地稍大些的药铺掌柜、走方郎中,乃至县衙里负责刑名钱谷的小吏,都隐约听到了风声。有人不以为然,认为是山民愚昧,以讹传讹;有人将信将疑,叮嘱家人近期莫往南边山里去;也有个别心怀仁术或好奇的医者,暗暗记下了“鬼热病”、“胸起黑斑”、“坟头冒热气”这些诡异症状。
流言,按照韩五预设的轨迹,缓慢渗透着。而“热水坑”山谷内,气氛却随着时间推移,一天比一天更令人窒息。
刘宠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吴普倾尽所能,地热熏蒸日夜不停,汤药换了数种配方,金针几乎刺遍相关穴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宠的生命体征在一条极低的水平线上徘徊,那点生机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木棚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硫磺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周仓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每日除了巡视防务,便是守在木棚外,听着里面刘宠偶尔发出的、破碎的痛苦呻吟,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却又无能为力。
陈忠与骆俊同样焦灼。大军分散蛰伏,虽暂时未被察觉,但粮草补给日益紧张,与张怿郡府若即若离的关系也需要小心维持,更别提北面曹操、东面孙权的潜在威胁。所有的一切,都压在“救活大王”这个前提之上。而派出去寻找张仲景下落的暗探,依旧没有确切消息传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临近。
攸县往北百里,濒临湘水的一处小镇。时近黄昏,细雨暂歇,青石板路湿滑反光。镇中唯一像样的“回春堂”药铺刚刚上门板,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后堂厢房内,一名青衣小帽的药童,正在向一位身着葛布深衣、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着睿智的老者禀报着什么。这老者年约六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正是辞官归隐、游历荆湘、行医济世的张仲景。
“先生,今日镇上王婆婆的风寒已无大碍,按您的方子再服两剂便可。只是……”药童语气有些迟疑,“弟子今日去市集采买,听得些闲言碎语,颇有些蹊跷。”
“哦?何事蹊跷?”张仲景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卷帛书(正是他尚未完稿的《伤寒杂病论》部分草稿),温和问道。
药童便将连日来在攸县、茶陵一带市井间隐约流传的,关于“南边深山鬼热病”的传闻,仔细复述了一遍,尤其提到了“高热畏寒交替”、“胸起黑斑”、“咳血”、“传染”、“坟头冒热气”等细节。
张仲景听着,眉头渐渐蹙起,温润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他行医数十载,救治伤寒疫病无数,对各种症状变症了如指掌。药童描述的这些症状,确有伤寒重症的影子,但“胸起黑斑”、“坟头冒热气”等说法,又超出了寻常伤寒范畴,更像是……某些严重金创、热毒内陷,或特殊瘴疠之气所致,且与“传染”、“多人死亡”结合,极易引起恐慌。
“可知传闻具体起于何处?攸县南境,范围不小。”张仲景问。
“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老鸦岭’,有的只泛指南边深山。弟子打听过,似乎并无确切病例传到山外镇上,都是口耳相传。”药童答道。
没有确切病例传出,却流言四起,症状描述又如此诡异具体……张仲景沉吟不语。他并非轻易被流言所动之人,但医者父母心,尤其对可能涉及疫病和疑难杂症之事,格外敏感。若真是某种未曾见过的凶险时疫在穷乡僻壤爆发,官府无力,医者不至,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枉送性命。可若是有人以讹传讹,或别有用心……
“先生,可要理会此事?”药童问。
张仲景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南边是攸县,是层峦叠嶂的群山。片刻,他缓缓起身:“明日,你去雇一辆稳妥的驴车,再备些常用的祛暑辟秽、清热败毒之药材。我们往攸县南边走一趟。”
“先生,您要亲自去?那些流言未必是真,况且山高路险……”药童有些担忧。
“流言未必全真,但也未必全假。纵有一分可能,便不可坐视。”张仲景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况且,‘胸起黑斑’、‘坟头冒热气’之症,我亦想亲眼一观。你去准备吧,莫要声张。”
“是,先生。”药童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张仲景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却无法再集中于书卷。攸县南境深山……鬼热病……他行医多年,深知民间往往将难以理解的重症与鬼神相联系。但医者,当探究其本。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去验证他《伤寒杂病论》中关于某些危重变症的理论,亦能解救可能受苦的黎民。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出于医者本能的决定,即将将他带入一个远比“伤寒疫病”更为复杂、危险的漩涡中心。而他试图救治的对象,也绝非山野病夫,而是一位身系数千人命运、挣扎于生死边缘的落难王者。
与此同时,“热水坑”山谷外围,一名陈国暗哨,在雨后的山林中,发现了通往山谷隐秘小径附近,有几处新鲜而陌生的足迹。足迹不似猎户或山民,步伐间距稳定,似有章法,更有一处泥泞中,留下半枚模糊的、类似方头麻履的印痕——那是读书人或医者常穿的鞋式。
消息被火速报入谷中。
木棚内,陈忠、骆俊、周仓、韩五、吴普齐聚,气氛陡然紧张。
“有人靠近?是探子?还是……?”陈忠看向韩五。
韩五眼中精光闪烁:“足迹新鲜,方向明确,似在寻找路径。鞋印……非军靴,非草鞋。莫非……流言起效了?真有医者闻讯而来?”
“会不会是张怿的人?或刘表的探子?”周仓警惕道。
“难说。”骆俊捻须,“然此等时候,任何靠近山谷之外人,皆需万分警惕。韩五,加派暗哨,扩大警戒范围,务必将来人动向掌握清楚。若真是医者模样,且是独行或仅带一二药童,便依计行事,设法‘引导’其‘发现’疫情。若是官府或军队探子……”他眼中寒光一闪。
“明白!”韩五领命,匆匆出棚安排。
山谷内,地热蒸腾依旧。刘宠无知无觉,胸口那枚铜钱冰凉。而在数十里外的山道上,一辆青布驴车,正载着一位心怀苍生的大医,在暮色中,向着这片被谎言与希望笼罩的群山,缓缓行来。
命运的丝线,在韩五散播的流言、张仲景的仁心、以及刘宠顽强的求生欲共同作用下,即将在这攸县南境的深山之中,悄然交汇。一场关乎生死、真相与未来博弈的“问诊”,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