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西南群山，层峦叠嶂。
五十名精挑细选的陈国悍卒，在周仓的带领下，如同一群沉默而迅捷的山豹，紧跟着那名带路的斥候，在根本没有路的密林、陡坡、溪涧中穿行。所有人都轻装简从，只携带必要的武器、绳索、干粮和药材，行进间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打破山林的寂静。
周仓走在最前，手中长刀已换成更适合山林跋涉的砍山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荆棘。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前方斥候的背影，仿佛要烧穿这重重山峦，直接看到那座温泉洞，看到洞中生死未卜的大王。他身后的士卒，虽然连日血战奔逃，疲惫不堪，但得知大王尚存，前来执行这救主重任，个个眼中都燃着一团火，将疲惫和伤痛强行压下，步伐迈得又急又稳。
“快！再快！”周仓不时低声催促，声音如同闷雷。他知道，山中夜寒，大王伤重，晚到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更担心曹军或江东的探子也可能搜到这附近。
带路的斥候对这片从温泉洞返回时走过的路径记忆深刻，饶是如此，在如此险峻的山地中急行军，依然险象环生。有人失足滑下陡坡，被同伴死死拉住；有人被毒虫所咬，匆匆敷药后咬牙跟上。但无人抱怨，无人掉队。
被陈忠和骆俊寄予厚望的医官吴普，是个年约四旬、面色黝黑、身形瘦削的汉子，背着个硕大的旧药箱，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段。他步履矫健，显然常走山路，对周遭的草药时有关注，但此刻也无心采集，只是紧紧跟着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打量山势林木时，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与此同时，温泉洞内。
时间在氤氲的硫磺水汽中似乎变得粘稠。韩五守在洞口石缝内侧，背靠冰冷的岩壁，强忍着肩伤一阵阵袭来的灼痛和席卷全身的疲惫，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异常声响。洞内，其余几名士卒轮流用温热的泉水，浸湿布巾，为昏迷的刘宠擦拭额头、脖颈、手臂，避开胸腹间那可怖的伤口。刘宠的脸色在那不健康的潮红与死灰间徘徊，呼吸依旧微弱，但至少，那口气还在。
韩五的目光不时落回刘宠身上，落在他那紧握铜钱、置于胸前的手上。那枚铜钱，是他们找到这里、也是大王一线生机的象征。他不知道这温泉和硫磺究竟能起多大作用，不知道大王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周仓将军和援军何时能到。每一刻等待，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
“韩督统，水……快用完了。”一名士卒捧着空空的水囊，低声道。他们携带的少量干净溪水，在照料刘宠和众人饮用下，已所剩无几。温泉水不能直接饮用。
韩五心头一紧。缺水，比饥饿更致命。“省着点用。再撑一撑，援军……应该快了。”他声音干涩，自己也没什么把握。他看了看洞外天色，已过午时，距离他派出斥候回去报信，已过去将近一昼夜。按理说，如果一切顺利，周将军他们应该就在路上了。
但愿途中无阻，但愿大王能等到。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洞外。风声，林涛声，偶尔的鸟鸣……等等！那是什么声音？极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不同于自然风物的、细微的、连续的“沙沙”声？像是很多人踩踏落叶枯枝的声音，但很轻，很急！
韩五瞬间绷紧，轻轻挪到石缝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是从他们来路的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人数……不少！是周将军他们？还是……追兵？
冷汗瞬间浸湿了韩五的后背。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内毫无反抗能力的同伴和昏迷的大王，眼中闪过决绝。他对着洞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拿起武器，躲到温泉后方和岩壁凹陷处，自己则紧握短刀，如同一尊石雕，死死堵在狭窄的石缝入口内侧。若是周仓，自然最好；若是追兵，他就是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沙沙”声越来越近，隐约还听到了压低的交谈和喘息！
“……是这边吗？没走错？”
“没错！看，那块有苔藓的石头，我做了记号！”
“快！洞口就在前面那片藤蔓后面！”
是陈国口音！是周将军！是援军！
韩五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急忙用刀拄地，深吸几口气，强打精神，侧身让开石缝入口，压低声音激动地喊道：“周将军！是周将军吗？韩五在此！”
藤蔓被猛地拨开，一个魁梧如山、满脸焦灼的身影率先挤了进来，正是周仓！他一眼就看到了石缝内侧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韩五，更看到了洞内深处、被众人围着的担架！
“大王！”周仓低吼一声，几乎是用撞的冲了过去，扑到担架前。当他看清刘宠那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模样，尤其是胸口那狰狞的伤口时，这铁打的汉子虎目瞬间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碎石迸溅。
“周将军！大王还活着！这温泉……”韩五急忙上前，快速将发现刘宠、依呓语寻到此地、以及温泉似乎对伤势有微弱缓释作用的情况说了一遍。
此时，吴普也背着药箱挤了进来。他先是对洞内温暖湿润、充满硫磺味的空气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便落在担架上的刘宠身上，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挥开围着的士卒，示意周仓和韩五让开，自己蹲到刘宠身边，没有先去把脉，而是仔细查看刘宠的面色、瞳孔、口唇，又轻轻揭开盖在伤口上的湿布。
当看到那焦黑与青紫交织、深可见骨、隐隐散发异味的创伤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吴普，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锁起。
“如何？吴先生，可能治？”周仓急声问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吴普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刘宠冰冷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许久。洞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
良久，吴普缓缓睁眼，面色凝重至极：“伤势奇诡凶险。非单纯火灼金创，更似被某种极阴寒歹毒之气侵染，与火毒交织，蚀入心脉肺腑。病人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一赖体魄根基远超常人，二来……”他看了一眼蒸腾的温泉，“此地硫磺地热，性温燥，恰能微微克制那阴寒蚀气，延缓其蔓延。然，也仅能延缓。若不设法拔除这交缠的火毒阴寒，疏通淤塞心脉，纵有灵丹妙药，也难回天。”
“先生可能治？”韩五也急问。
吴普沉吟片刻，道：“需内外兼施，险中求活。外，以此温泉水为主，佐以我随身所带‘九一丹’（注：古代外科用药，主成分煅石膏、升丹，用于提脓祛腐）化开，清洗创口，祛除腐肉恶毒，再敷以‘生肌玉红膏’生肌长肉。然此创深入，恐及内腑，需以金针度穴，尝试导引疏导郁结阴寒火毒，刺激心脉生机。内，需用猛药！我有一方，名曰‘回阳救逆汤’，然大王此刻气血两亏，虚不受补，需佐以老山参吊命，徐徐图之。更需绝对静养，避风避寒，营养接济。”
他顿了顿，看向周仓和韩五：“此处虽隐蔽，有温泉之利，然缺医少药，更无静养条件。需速将大王转移至安全稳妥、物资齐全之地。然大王伤势，绝不可长途颠簸。”
周仓与韩五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沉重。周仓沉声道：“请先生即刻施为，先稳住大王伤势！转移之事，我等来想办法！需要何药，何人协助，先生但说无妨！”
吴普也不多言，立刻打开药箱，取出工具药物，开始忙碌。他先以温泉水化开丹药，仔细清洗刘宠伤口，动作娴熟而稳定。又取出数枚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火上略烤，凝神静气，刺入刘宠胸腹数处大穴，手法快稳准。每刺一针，昏迷中的刘宠眉头都会痛苦地蹙紧，身体微微颤抖。
周仓和韩五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出声打扰。
一番处置后，刘宠的气息似乎依旧微弱，但脸上那层死灰中，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生气？或许是心理作用，但吴普的神色却略微缓和了一丝。
“暂时稳住了。”吴普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然此非长久之计。需尽快寻一安全所在，备齐药物，精心调养。此地硫磺温泉，每日需以此水为大王擦拭周身，熏蒸伤口，不可间断。”
周仓重重点头，对韩五道：“韩五，你带两人，持我令牌，立刻出山，返回大营，将此处情形详报陈将军和骆相！请他们无论如何，设法在附近山中，寻找或开辟一处绝对隐蔽、易守难攻、且有洁净水源之地，准备接纳大王！要快！”
“诺！”韩五领命，点齐两人，毫不犹豫地再次钻出石缝。
周仓又看向吴普，抱拳道：“吴先生，大王就托付给您了！在转移之地准备好之前，周仓与这五十儿郎，便是豁出性命，也必保此洞周全！”
吴普看着周仓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照料刘宠。
洞内，药味与水汽混合。洞外，夕阳西下，群山寂寥。陈国最后的主心骨，在这与世隔绝的温泉洞中，于生死边缘，迎来了第一线专业的救治之光。而更严峻的转移、安置、以及未来如何在强敌环伺下保存这微弱的火种，将是陈忠、周仓等人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更加残酷的考验。
刘宠的意识，依旧沉沦在黑暗与痛苦的深渊。但吴普的金针与药物，连同周遭持续的地热熏蒸，如同数道更加精准、有力的溪流，开始试图冲刷、疏导那淤塞毁灭的河道。那沉寂的、无形无质的“治世图”，依旧只是被动地记录着这一切变化，其本身并未提供任何额外的助力。所有的生机，都源于人的执着、医术的力量，以及这天地间偶然存在的一汪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