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漆黑如墨,无星无月。安阳城在经历了一日的喧嚣、震惊与混乱后,终于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带着恐慌余韵的疲惫所笼罩。城墙上的火把在秋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守卒们苍白而紧张的脸。城内,本该彻夜欢庆的婚宴草草收场,宾客们带着满腹疑虑与不安匆匆散去,只剩下满街狼藉的彩绸、熄灭的灯笼,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徒增凄凉。
王府深处,本应红烛高照、喜气盈门的新房别院,此刻却门窗紧闭,悄无声息。内里,甄宓早已卸去沉重的嫁衣与钗环,只着一身素白中衣,独自坐在冰冷的榻沿。没有侍女,没有喜娘,甚至连基本的合卺仪式都未来得及完成。方才外间的喧嚣、惊呼、混乱,以及最终骆俊那强作镇定却难掩仓惶的安抚(“大王有紧急军务,请……请贵人早些安歇”),如同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手中那柄本该由“婿”曹昂亲手接过的却扇,被她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扇面上精致的鸾凤和鸣图案,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与空茫。她知道,自己被遗弃了。不,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一件礼物,一枚筹码,一个用来点缀这场宏大而残酷的政治交易的花边。如今交易似乎出了天大的纰漏,她这花边,自然也就被随手丢弃在了这冰冷空旷的囚笼里。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兵祸”,不知道那个名义上的“父王”去了哪里,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飘向何方。许都?曹家?或许,那也只是一个更精致、更牢固的囚笼罢了。
一阵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嗒”声,从内室一侧的壁板后传来。甄宓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抓紧了却扇,屏住呼吸,惊恐地望向声音来处。
壁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沾着灰尘、神色紧张的中年妇人脸庞,正是她自小服侍、最为信赖的乳母王氏!王氏身后,还跟着两名做仆役打扮、眼神精悍的男子。
“贵人莫怕,是老奴!”王氏压低声音,急促道,眼中满是焦急与痛惜,“快随老奴走!大王……大王有安排!”
大王?安排?甄宓脑中一片混乱。父王不是去……御敌了吗?
“来不及细说了!再晚就来不及了!”王氏见她发呆,急得上前一步,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这两位是韩将军留下的义士,专为护送贵人离开!快走!这安阳,已成死地了!”
离开?死地?甄宓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头晕目眩,但本能中对乳母的信任,以及对眼前这诡异绝境深深的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起来。
“去……去哪?”她声音颤抖。
“先离开这里!出城再说!”王氏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深色布袍披在她身上,又用一块灰布匆匆包住她散落的头发。
那两名男子一言不发,迅速上前,一前一后,护着甄宓和王氏,从壁板后的密道口鱼贯而入。密道内狭窄潮湿,空气浑浊,但显然经过清理,并无太多障碍。四人沉默而迅疾地在黑暗中前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甄宓被王氏紧紧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心中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与不真实感——几个时辰前,她还是万众瞩目的陈国“贵女”,即将嫁入天下最显赫的家族;几个时辰后,她却如同最卑贱的逃犯,在肮脏的地道中仓皇奔命。
这条密道显然与刘宠所使用的并非同一条,出口在城中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后院枯井中。当甄宓被拉上井口,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时,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环顾四周,染坊破败,蛛网密布,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喝问。
“这边。”一名男子低声道,引着她们从染坊后墙一处早已松动的狗洞钻出,进入一条污水横流、堆满垃圾的陋巷。巷口,停着一辆半旧的、运泔水的驴车,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委屈贵人,暂躲入桶中。”另一名男子低声道,掀开了其中一个看似装满馊水、实则内部经过改造、留有透气孔的木桶盖子。
甄宓看着那肮脏的木桶,胃里一阵翻腾,但在王氏哀求与催促的目光下,她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任由那两名男子将她扶入桶中。王氏也紧随其后,钻入另一个桶。盖子盖上,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与难以言喻的恶臭之中。驴车吱呀启动,颠簸着,向着城门方向缓缓行去。
她能听到车外模糊的人声,兵卒盘问,车夫低声下气的回答(“军爷,小的是南城老王,每日出城倒馊水的……”),以及不耐烦的放行声。车轮碾过城门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了安阳城了。就这样,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屈辱而肮脏的方式,离开了这座她生活了数年的城池,离开了那场盛大而虚幻的婚礼,也离开了她作为“陈国贵女”的身份。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混合着桶壁上滑腻的污渍,留下肮脏的痕迹。前路茫茫,她不知将被带往何处,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乳母说“大王有安排”,可那个“父王”,他自身何在?这安排,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驴车在黑暗中颠簸前行,离安阳城越来越远。而与此同时,在更南方的黑暗中,另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行军,也正在沉默而迅猛地展开。
“比阳”以南,汝山余脉的莽莽丛林之中。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无数双脚踩过落叶枯枝发出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两万一千七百余名陈国最精锐的将士,分成数十股,如同一条条无声的黑色溪流,沿着猎户、药农踩出的、甚至根本没有路的山脊、沟谷,向南,再向南渗透。
陈忠走在最前,甲胄外罩着深色披风,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前方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周仓跟在他身侧,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半尺,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光。韩五则在队伍中段,身边聚集着数十名最得力的侦缉营骨干,他们不仅负责探路、警戒,更不断接收着从安阳、从许昌、从荆州边境传回的最新情报碎片,并在脑海中飞速拼接着全局的图景。
“安阳消息,‘兵祸’已起,大王成功脱身,去向不明。婚礼草草收场,董使者已急信许昌。北境曹军先锋似有异动,但尚未越界。”一名斥候压低声音禀报。
“许昌方向,暂无郭嘉或曹操明确指令传出。但兖、豫境内多处粮仓有异常调动迹象。”
“荆州方面,文聘所部在章陵、襄阳一线戒备明显加强,游骑数量增加,但其主力似有向南阳中部收缩迹象,疑与刘备有关。新野刘备所部,有集结出城征兆,方向不明。”
一条条信息,冰冷而确凿。局势正在以他们预料的方式,但也以更快的速度演变。曹操的耐心在消磨,刘表的警惕在提升,刘备这个变数开始躁动。
“再快些!”陈忠回头,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喝,“通知各队,丢掉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和武器!务必在明晚之前,穿过这片山区,抵达预设的汉水渡口!”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疲惫被一种更强烈的、对未知前路的亢奋与决绝所取代。他们知道,自己正在执行一项近乎疯狂的计划,一旦离开汝南山地,暴露在汉水北岸的开阔地带,将直接面对荆州兵锋。但大王(刘宠)的决断,陈忠、周仓的威望,以及韩五事先铺就的部分“道路”(贿赂、收买的沿河渔夫、小吏,以及伪造的荆州军文书),给了他们一线渺茫的希望。
就在陈国大军如幽灵般在黑暗中向南疾进的同时,许昌,丞相府。
夜已深,但书房内灯火通明。郭嘉并未安歇,他裹着厚裘,拥着炭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来自安阳董使者的第一份急报,以及北方于禁、乐进所部的最新动向汇报,还有几份关于荆州、新野异动的密函。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读。当读到“韩五先锋军于谯县遇伏,全军溃败,韩五殉国,臧霸兵锋迫近汝南”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谯县”、“臧霸”几个字上轻轻敲击。
“奉孝,你觉得,此报是真是假?”曹操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他同样未睡,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依旧矍铄。刘宠的“婚前礼”变故,显然也牵动了他的神经。
郭嘉放下绢帛,沉默片刻,缓缓道:“疑点颇多。”
“哦?细细说来。”
“其一,时机太过巧合。恰在婚前礼当日,恰在使者观礼之时。其二,地点蹊跷。谯县乃明公故里,虽属沛国,然距徐州东海郡臧霸老巢数百里,其间郡县多为朝廷(明公)控制,臧霸大军何以能悄无声息深入至此,设下埋伏,又能精准伏击韩五一军?其三,溃败太快。韩五用兵,向以诡谲谨慎著称,即便中伏,以其兵力与能力,纵不能胜,亦当可支撑一时,断无瞬息溃败、主将战死之理。其四,溃军方向。报称残部向汝南溃退,引臧霸追兵迫近汝南。然臧霸若真欲趁虚而入,当直扑空虚之沛国、梁国,攫取实利,何苦劳师追击败兵,深入汝南,与陈国(名义上仍属朝廷)正面冲突?”
曹操捻须,眼中寒光闪动:“奉孝之意,此乃刘宠诈计?”
“十之八九。”郭嘉肯定道,“其目的,无非几点。一,借‘外患’之名,中断或拖延婚礼,争取时间。二,以‘兵败将亡’之惨状,示弱于明公,或可暂缓明公逼迫。三,搅乱局势,为其后续行动制造迷雾与借口。”
“那韩五……”
“韩五恐未死,甚至可能……根本未去谯县。”郭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所谓先锋遇伏,或为子虚乌有,或为金蝉脱壳。刘宠极可能已秘密调集主力,另有所图!”
“图何处?荆州?还是……”曹操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猛然点向汝南南部,“他想南下!”
郭嘉也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曹操的手指,看向汝南与荆州交界处,缓缓点头:“唯有如此,方能解释其一系列反常举动。舍弃安阳基业,以身为饵,吸引我等注意,暗遣主力南遁,或欲投刘表,或欲经荆州东走……”
“他敢!”曹操低喝一声,声震屋瓦,眼中杀机毕露,“传令于禁、乐进!前锋即刻拔营,进入汝南,接管安阳!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中军加速南下,封锁汝南北部通道,给孤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刘宠南窜!”
“明公且慢!”郭嘉急道,“若刘宠主力真已南下,此时强攻安阳,不过得一空城,反逼其加快南逃步伐。不若……”
“不若如何?”
“将计就计,双管齐下。”郭嘉快速说道,“一面,令于禁、乐进大军压境,做出强攻安阳、平定汝南之势,逼刘宠在安阳的留守势力自乱,或可迫出其踪迹。另一面,急令文聘,加强汉水沿线戒备,尤其是襄阳以北各渡口,严防大股不明军队渡河南下!同时,可遣快马密令刘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算计:“刘备寄居新野,仰刘表鼻息,其志非小。可许以‘共击叛逆’、‘事后表其为荆州牧’等空头承诺,令其出兵北上,拦截可能南窜的陈国残部。无论刘宠是投刘表,还是东走,刘备皆可成为一道屏障,或可令其与陈国军两败俱伤。”
曹操盯着地图,手指在“安阳”、“新野”、“襄阳”之间快速移动,半晌,缓缓点头:“便依奉孝之言。立刻传令!还有,那甄宓……”
“甄宓乃刘宠义女,亦是明公儿媳,身份敏感。”郭嘉道,“安阳若有变,需令于禁务必寻到此女,妥善‘保护’,送至许都。此人,或仍有大用。”
“善。”曹操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汝南的位置,仿佛要将那片土地彻底烙印在眼中,“刘宠……好,很好。孤倒要看看,你这丧家之犬,能逃到几时!传令,全军备战!孤要亲征汝南,扫平余孽!”
随着曹操一声令下,许昌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轰鸣启动。信使如流星般驰向四方。北方的于禁、乐进所部,在接到新命令后,不再掩饰,两万大军拔营而起,滚滚南下,直扑汝南!沿途旌旗蔽日,烟尘冲天,锋镝所向,正是安阳!
而几乎在曹操命令发出的同时,深夜的襄阳州牧府,也收到了文聘加急送回的、关于汉水北岸出现不明军队大规模活动迹象的密报,以及许昌方面“要求协防汉水、严防逆贼南窜”的正式公文。
刘表被从病榻上唤起,看着接连而来的噩耗,面色灰败,握着绢帛的手抖得厉害。
“刘宠……刘宠竟真敢南来?他……他这是要将战火引向我荆州啊!”刘表声音嘶哑,充满惊怒。
“明公!”蒯越急声道,“无论刘宠意欲何为,其军逼近汉水是实!文将军所报,其军规模恐不下两万,皆是百战之师,若使其渡河,荆州北疆必遭涂炭!当立刻增兵汉水,严密封锁各渡口,绝不可让其一兵一卒过江!同时,急令新野刘备,出兵北上,于汉水北岸阻击,绝其入荆之路!”
蔡瑁也道:“曹操此举,名为请我协防,实欲驱虎吞狼,让我荆州与刘宠拼个两败俱伤!然事已至此,刘宠大军压境,已非曹操驱策,而是实打实的威胁!不得不防!刘备……或可用之,然需严加监控,防其与刘宠合流,或趁机坐大!”
刘表头痛欲裂,看着地图上那从汝南延伸向汉水的箭头,仿佛看到了无数兵戈与烽火。他知道,自己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还是来了。曹操在北虎视眈眈,刘宠(或陈国军)在南兵临城下,刘备在侧心怀叵测……
“传令文聘,死守汉水,绝不许敌军渡河!再……再令刘备,速率所部北上,沿白河布防,阻击叛军!告诉他,若能击退刘宠,保全荆州,我……我必上表朝廷,为其请功!”刘表最终艰难地下令,做出了最符合荆州利益,却也最可能将刘备推向风口浪尖的决定。
随着刘表的命令,荆州的战争机器也开始启动。汉水沿岸,烽燧次第点燃,水军战船开始巡弋。新野城中,刘备在接到刘表命令的同时,也接到了来自许昌的、语气更加“亲密”与“许诺”的密函。
夜色更深,秋风更烈。一场以汝南为中心,波及兖、豫、荆三州,牵动曹操、刘表、刘备、刘宠四方势力的巨大风暴,终于彻底爆发。无数支军队在黑暗中调动,无数道命令在夜空中飞驰,无数人的命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裹挟着,冲向那未知而血腥的终局。
而在风暴的最中心,那支沉默南行的陈国大军,对此尚不知晓。他们只知道,必须快,更快!在包围圈彻底合拢之前,抵达汉水,找到生路!
刘宠,此刻又在何方?是已与大军汇合,还是仍在孤独的逃亡路上?
答案,或许就在前方,在那即将被战火与鲜血染红的汉水之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