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烈焰焚江,浓烟蔽日。
冲天的火光与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一层厚重的、浸透冰水的生牛皮和数尺江水,依旧能感受到那毁灭一切的可怖威能。刘宠在掷出火把的瞬间,便已依照“治世图”系统在最后时刻、燃烧殆尽前推算出的唯一生路,向后倒仰,坠入预先在船舷侧打开的、伪装成破洞的暗门。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头顶,驱散了部分皮肤上的灼痛,却也带来了窒息与刺骨的寒。他紧闭口鼻,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和系统早已印入脑海的路径,手脚并用,在混乱的暗流与不断坠落的燃烧碎木中,向着大船底部一处特意加厚、且有铁条支撑的角落潜去。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缺口,通向船底与河床之间狭窄的缝隙,以及更下游一处因河床礁石形成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
这是他最后的赌博。赌这艘特意改造、增加配重、吃水极深的货船,在火焰焚毁上层结构后,残骸不会立即散架,能为他提供片刻的水下掩蔽。赌那回水湾的位置足够隐蔽,能让他在昏迷前被水流带过去。赌韩五、陈忠他们,能看懂他这疯狂举动背后的真实意图——不是殉国,而是断后求生,为大军,也为他这君王,争取一丝渺茫的东去之机。
【治世图系统能量耗尽……最后推演路径执行中……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警告……】
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戛然而止。
黑暗,冰冷,窒息,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刘宠被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呛入肺腑的冰水激醒。他发现自己正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撞在坚硬的河床岩石上,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仿佛被烙铁反复灼烧,又像被万载寒冰冻结。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挥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双腿胡乱蹬踏,试图浮出水面。
“哗啦——”
他终于冲破水面,贪婪地吸进一口混杂着焦糊味的空气,随即被冰冷的江水呛得剧烈咳嗽。视线模糊,耳中轰鸣。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距离那片仍在熊熊燃烧、照亮半边江天的火场已有百余丈。燃烧的船骸、漂浮的尸体、散落的杂物,在上下游的江面上随处可见。喊杀声、惨叫声已变得遥远,更多的是水流声、火焰噼啪声,以及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他还活着。但代价惨重。身上那件浸水的玄色深衣沉重如铁,胸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臂似乎脱臼了,软软地垂着。寒冷如同无数钢针,刺透肌肤,直入骨髓。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体温一同飞速流逝。
不能停在这里。下游可能有荆州水军的清扫船只,上游曹军也可能沿江搜索。必须离开水面,找到隐蔽处。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痛和眩晕,凭借残存的力气,向着最近的、看起来是汉水南岸的滩涂挣扎游去。水流推着他,也消耗着他最后的气力。终于,他的脚触到了松软的泥沙。他连滚带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拖离江水,瘫倒在冰冷的沙滩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浅水里,便再也动弹不得。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被“治世图”系统最后能量勉强护住的心脉,还在倔强地、缓慢地搏动。
要死了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滩涂,如同那些漂浮在江面的无名尸骸一般?
不甘心……汉室……陈国……血仇……
最后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
……
不知又过了多久。
模糊中,似乎有嘈杂的人声,凌乱的脚步踩在砂石上的声音,还有……熟悉的、带着哭腔的惊呼?
“那边!滩上好像有人!”
“是……是穿着袍服的!快过去看看!”
“小心!可能有诈!”
脚步声快速接近。刘宠想睁眼,想出声,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天……天啊!是……是大王?!!”
“大王!是大王!他还活着!快!抬起来!小心伤口!”
“还有气!很弱!快!离开水边!去找干燥地方!”
身体被几双手小心翼翼地抬起,离开冰冷潮湿的沙滩。颠簸带来新的剧痛,但隐约的熟悉感和那惊呼中的“大王”,让他濒临湮灭的意识,抓住了一丝微弱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暖意。
是……韩五?还是……陈忠的人?他们……找来了?
混乱的思绪中断。他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
【检测到微弱外部能量输入(生命体搬运、基础保暖)……宿主生命体征濒临湮灭……系统核心能源:0.3%……深度休眠维持……被动记录:宿主已被发现并转移……环境变化中……】
韩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他带着十几名侥幸从东岸登陆、沿着江边拼命搜寻的士卒,找到这片偏僻回水湾的滩涂时,几乎已经绝望。大火的余烬在江心明灭,顺流而下的只有焦黑的碎木和肿胀的尸体。他们不抱希望地翻找,只求能找到大王或任何高级将领的遗骸,也好过尸骨无存。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半个身子泡在浅水里、一动不动、身着破烂玄色深衣的身影。
当火把凑近,照亮那张苍白如纸、沾满泥污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时,韩五瞬间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江水中,颤抖着手去探鼻息。那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气流,让他瞬间泪流满面。
“快!抬到高处!生火!把你们身上最干的衣服脱下来!快!”韩五嘶声吼着,亲自和士卒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刘宠抬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有人迅速搜集干草枯枝,点燃篝火。韩五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里衣,铺在火边,再将刘宠轻轻放上去,用其他士卒脱下的衣物层层盖上。
火光下,刘宠的伤势令人触目惊心。面色青灰,嘴唇紫黑,胸口处衣袍焦黑破碎,露出的皮肤一片狰狞的灼伤与冻伤混合的痕迹,有些地方深可见骨。左臂不自然地弯曲,显然已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大王……大王您挺住……我们找到您了……我们带您走……”韩五跪在刘宠身边,握着那只冰冷的手,语无伦次,眼泪滴落在刘宠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韩督统,现在怎么办?这里不能久留。”一名老兵低声道,警惕地看着四周黑暗的江面和对岸。
韩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到大王是天大的幸运,但危险远未解除。他们只有十几人,大王重伤垂危,必须立刻离开江边,寻找更隐蔽安全的地方。
“你,还有你,立刻沿江往下游探一段,看看有没有小船,或者能渡河的地方。注意隐蔽!”韩五点出两人,又对其他人道,“剩下的,轮流背大王。我们往南,进丘陵,找地方藏身!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离开江边!”
“诺!”
一行人用临时扎成的简易担架,抬起刘宠,熄灭篝火,迅速消失在汉水南岸的丘陵阴影之中。他们的身影渺小而仓皇,如同惊涛骇浪后侥幸存留的几点泡沫,背负着陈国最后一丝未熄的火种,挣扎着投向那未知的、黑暗的南方山地。
而在他们身后,汉水依旧东流,带走灰烬与鲜血,也带走了关于那位“自焚殉国”的陈王刘宠的最后公开踪迹。许昌的曹操,襄阳的刘表,秣陵的孙权,乃至新野的刘备,很快都将收到“刘宠焚身汉水,尸骨无存”的确认消息。
一个枭雄的时代,似乎真的落幕了。
只有那十几名侥幸存活的陈国残卒知道,他们的王,还留着一口气。也只有那沉寂在刘宠意识最深处、能量近乎枯竭的“治世图”系统,还在以最微弱的幅度,记录着宿主那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生命之火,以及这茫茫黑夜中,一场始于绝望、终于未知的艰难跋涉。
生存之战,从明处转入了暗处。从两军对垒,变成了在追捕、饥饿、伤痛与绝望中的孤独挣扎。
而故事,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