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建安六年深秋的这次“婚前礼”,注定要在史书与野谈中,留下浓墨重彩却又晦暗不明的一笔。其场面之盛大,礼仪之周全,堪称陈国立国以来所未有。安阳城从清晨起便钟鼓齐鸣,王府中门洞开,身着礼服的官员、将领、地方耆老鱼贯而入,在司礼官的唱喏声中,于正殿前的广场上按品级肃立。来自许昌的观礼使者——一位姓董的宗正府官员,在骆俊的陪同下,端坐于主宾之位,面色矜持,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刘宠及几位陈国重臣的脸上停留。
刘宠今日身着诸侯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头戴九旒冕冠,步履沉稳,神态庄重,在礼官的引导下,完成一项项繁复的仪式:祭告宗庙,接受百官朝贺,聆听天子(实为曹操)贺诏,与董使者互致礼节……一举一动,无不中规中矩,透着藩王应有的威仪与对“天恩”的感激。唯有离他最近的骆俊等人,才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和那过于平静深邃的眼眸深处,窥见一丝与这喜庆场面格格不入的、冰封般的沉寂。
婚礼的高潮,是“亲迎”之礼。虽因路途原因,真正的“亲迎”将在许都完成,但按照礼制,仍需在安阳举行象征性的仪式。当盛装的甄宓(以扇遮面),在众多命妇、宫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出内殿,沿着铺就的红毡走向正殿时,全场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袭华美却沉重如枷锁的嫁衣上。
刘宠立于丹陛之上,看着那个自己名义上的“义女”,一步步走近。少女的身姿在宽大的礼服下显得愈发单薄,执扇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透过羽扇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那个流离失所、被自己带回王府时眼神惊惶如幼鹿的小女孩;想起她渐渐长大,在骆俊教导下读书习字时安静的模样;想起她偶尔望向自己时,那混合着敬畏、依赖与难以言喻复杂的目光……然而,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此刻,定格在这身将她与陈国命运、与他刘宠的生死博弈牢牢捆绑在一起的嫁衣上。
心中某个角落,似乎有极细微的刺痛闪过,但迅即被更为浩大冰冷的洪流淹没。乱世之中,何人能自主?便是他刘宠,不也如同这棋子,在更大的棋盘上挣扎求存?
他上前几步,依照古礼,对着象征性地代表着“婿家”(曹氏)方向的董使者,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对着被引导至身侧的甄宓,以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念诵着早已准备好的、充满吉庆与训诫之意的祝词。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的官员和那位董使者听清。言辞华美,感情“真挚”,将一个即将嫁女、既不舍又欣慰的“慈父”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礼成。乐声再起,更为欢快昂扬。董使者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起身向刘宠道贺。百官齐声恭祝,声震殿宇。一时间,安阳王府内外,喜气盈天,仿佛所有的阴霾、猜忌、杀机,都在这盛大的仪式与喧嚣的庆贺中,被暂时驱散、掩盖。
然而,就在这仪式即将圆满结束,众人准备移步宴席之时,异变陡生!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军校,连滚爬撞开殿前护卫,几乎是扑倒在丹陛之下,嘶声力竭地哭喊:“大王!祸事!祸事啊!”
满场皆惊!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名突兀出现的军校身上。董使者脸色一沉,骆俊等陈国臣子更是面色骤变。
刘宠瞳孔微缩,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来了。这“东风”的第一缕,终于以这种最惨烈、也最“合理”的方式,吹到了安阳。
“何事惊慌?!”刘宠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怒意,“今日乃本王嫁女吉期,岂容尔等在此喧哗失仪!拖下去!”
“大王!不能拖啊!”那军校以头抢地,血泪混合,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是韩五将军!韩五将军的先锋军!在沛国谯县(曹操故乡,此时属豫州,靠近徐州)境外,遭遇徐州臧霸大军伏击!全军……全军溃败!韩将军力战殉国!五千将士,十不存一!残部正被臧霸骑兵追杀,向汝南溃退!臧霸前锋已逼近我汝南北境,扬言要为主公(指曹操?或是袁谭?)雪恨,踏平安阳啊!”
哗——!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殿前广场瞬间炸开!百官哗然,脸色惨白,惊恐地互相张望。徐州臧霸?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沛国,还伏击了陈国的“先锋军”?韩五战死?五千先锋溃败?兵锋直指安阳?
这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骇人,瞬间击碎了刚刚营造出的喜庆幻象。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北面,仿佛能听到铁蹄踏破边境的轰鸣。
“胡言乱语!”刘宠须发戟张,怒不可遏,一脚将那报信军校踹翻在地,“韩五用兵谨慎,岂会轻易中伏?臧霸远在东海,何能悄无声息深入沛国?定是尔等畏战谎报,乱我军心!来人,将此獠押下,严加审讯!”
几名殿前武士应声上前。
“大王!千真万确啊!”那军校挣扎哭喊,从怀中掏出一面沾满血污、残破不堪的旗帜,奋力举起,“此乃韩将军中军认旗!还有……还有从敌军尸体上搜出的徐州军令牌!”
那旗帜上,果然依稀可见“陈”“韩”字样,令牌也确是徐州制式。证据似乎确凿。
刘宠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这“噩耗”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踉跄后退一步,被身旁的骆俊及时扶住。
“大王!保重!”骆俊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董使者此刻也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走到刘宠面前,脸色凝重:“陈王,此事……当真?”
刘宠猛地推开骆俊,死死盯着那面残旗和令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血丝,有震惊,有不信,更有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绝望。
“臧——霸——!”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安敢欺我!杀我将士!坏我大事!”
他猛地转身,看向董使者,眼中赤红:“董公!你都看到了!非是宠不愿为朝廷效力,实是贼子猖獗,坏我王师!韩五……韩五他……”他声音哽咽,竟似说不下去。
董使者眉头紧锁,目光在刘宠、那军校、残旗令牌之间来回扫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韩五先锋军覆灭?臧霸入侵?若为真,则陈国北境危矣,嫁女之事恐怕……他心中急转,但看刘宠那悲愤欲绝、不似作伪的神情,以及那“确凿”的证据,一时也难以判断。
“陈王息怒。”董使者沉声道,“此事蹊跷,然军情似非虚假。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探查虚实,防备臧霸真个入寇。婚礼之事……”
“婚礼照常!”刘宠断然道,声音却带着一种虚弱的坚定,仿佛在强撑,“小女婚事,乃天子赐婚,曹丞相主媒,岂可因贼子作乱而延误?然……国事至此,宠身为一国之主,岂能安坐?请董公恕罪,宠需即刻部署防务,调兵遣将,以御外侮!婚礼后续仪程,便请董公与骆相代为主持!”
说完,他不等董使者回应,对骆俊急声道:“骆相,你即刻陪同董公,完成后续礼宴!安抚众宾,万不可因兵祸惊扰了喜气!”又对殿前几名将领喝道:“尔等随本王来!点兵聚将,商议御敌之策!”
他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冕冠,扔给身旁侍从,转身便向内殿疾步走去,步伐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与决绝。那几名被点到的将领慌忙跟上。
突如其来的兵祸消息,陈王悲愤焦急的反应,仓促的部署……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细思。广场上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与茫然。
董使者看着刘宠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份刚刚送达的、关于“先锋军捷报”的期待(实为曹操催促),再联想到北方那五千曹军先锋的异常动向,以及郭嘉临行前的某些暗示……他忽然觉得,这安阳城,这桩婚事,乃至整个陈国,都笼罩在一片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迷雾之中。
“骆相,”他转向脸色灰败的骆俊,缓缓道,“陈王忠勇,临危不乱,可敬可叹。然兵凶战危,非同小可。婚礼乃吉礼,岂可沾染血气?不若……暂缓一二?待北境军情明朗,再行完礼,亦不迟。丞相与天子,必能体谅。”
他提出了暂缓婚礼。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稳妥之举。若陈国真的大难临头,这婚礼自然没了意义;若其中有诈,暂缓也能争取时间,看清虚实。
骆俊闻言,脸上悲色更浓,对着董使者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董公体恤,老臣感激涕零。然……王命难违,大王既有令,婚礼照常,老臣……唯有遵命。只是这兵祸消息突然,人心惶惶,礼宴恐难周全,怠慢了董公与诸位宾客,还望海涵。”他并未直接反对暂缓,但抬出了刘宠的“王命”,并表示将继续操办,只是暗示可能办不好。
董使者目光闪烁,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陈王之意。只是军情紧急,骆相还需多劝陈王,以国事为重,谨慎用兵。本官这就修书,急报丞相知晓。”
“有劳董公!”骆俊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强打精神,开始指挥众人,试图在一片恐慌中,重新维持婚礼的“体面”,虽然这体面,此刻看来已然摇摇欲坠,充满了荒诞与诡异的味道。
而匆匆“退入”内殿的刘宠,在转过回廊、确认脱离众人视线后,脸上的悲愤、焦急、踉跄瞬间消失,脚步变得稳定而迅疾。他带着那几名心腹将领,并未前往通常议事的书房或军机处,而是径直穿过数重庭院,来到王府最深处一处偏僻的、看似堆放杂物的旧库房前。
库房门被无声地打开,里面并非杂物,而是一条幽深向下的阶梯。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宠毫不犹豫,当先步入。身后将领紧随而入,库房门在最后一人进入后,悄然关闭,从外面看,与寻常无异。
阶梯向下延伸数十级,尽头是一间狭窄的石室。石室中别无他物,只有墙角堆着几套沾满尘土、与陈国军服制式迥异的粗布衣裳,以及一些干粮、水囊。
“换衣。快。”刘宠言简意赅,自己率先动手,脱下那身华贵沉重的诸侯冕服,扯散发髻,换上粗布衣裳,并用早就准备好的炭灰,迅速在脸上、颈上涂抹,遮掩住原本的肤色与特征。不过片刻,一位威严的陈王,便成了一个面容憔悴、风尘仆仆的普通行商,甚至更似逃难的流民。
那几名将领也迅速照做,人人沉默,动作麻利,显然早有准备。
“地道出口在城东南废弃砖窑,已有人接应。出城后,分三路,化整为零,向‘比阳’方向集结。沿途若遇盘查,便说是北上逃难的豫州百姓,或南下行商的伙计,见机行事。”刘宠低声吩咐,语速极快,“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安全抵达,汇合大军。途中,绝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与任何军队、官府纠缠!”
“诺!”几人低声应道,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种即将投身未知险境的决绝。
刘宠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确认无任何能显示身份的物品遗留,然后走到石室一侧墙壁,摸索片刻,用力一推。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石板悄然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仅容一人猫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更阴冷、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涌出。
这是一条极其隐秘、连韩五的侦缉营中也只有极少数核心知晓的逃生密道,据说还是前朝某位在此筑别馆的贵族所留,年久失修,但关键部分被刘宠暗中令人重新加固疏通,以备万一。
“走。”刘宠不再犹豫,矮身钻入黑暗之中。身后几人依次跟上。石板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将石室重新封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漫长、黑暗、潮湿、窒息的地道穿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并传来新鲜的空气。出口到了,是一处被枯藤败叶掩盖的坍塌砖窑角落。
刘宠小心地拨开遮蔽物,向外窥探。夕阳的余晖透过砖窑的破洞斜射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坡地,远处可见安阳城低矮的城墙轮廓,更远处,则是连绵的、在暮色中显得黑沉沉的山峦。
没有异常动静,接应的人应该就在附近。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钻出地道,迅速隐入坡地一片枯黄的蒿草丛中。其余几人也鱼贯而出,分散隐蔽。
片刻后,几声模仿山雀的啁啾声从侧方响起。刘宠以同样的节奏回应。很快,几个穿着破烂、背着柴捆或挑着担子的“樵夫”、“货郎”,从不同方向悄然聚拢过来,正是韩五事先安排在此接应的侦缉营死士。双方没有言语,只是眼神快速交流,随即汇合成几支不起眼的小队伍,如同滴入泥土的水滴,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荒野之中,向着南方,头也不回。
在他们身后,安阳城的方向,隐约还有礼乐声随风飘来,只是那声音,在呼啸的晚风中,显得如此遥远、飘渺,如同另一个世界模糊的回响。
婚礼还在“继续”,陈王却在“御敌”,而真正的风暴核心,已然悄然南移。
夜色,彻底吞没了大地,也吞没了所有离去的踪迹。只有北方天际,那越来越近的、代表曹军先锋营火的微光,如同巨兽苏醒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正在上演最后一场大戏的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