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袁术暴毙、张勋弑主降曹的消息,如同陨石天降,瞬间砸碎了南方看似稳固的三方角力格局,激起千层骇浪,也彻底改变了陈国的命运。
陈国内部,当骆俊亲自敲响王府前的大钟,嘶哑着喉咙向聚集而来的、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军民宣告这一“天大喜讯”时,死寂的城池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劫后余生的哭喊与嘶吼。许多人跪倒在地,对着天空磕头,感谢苍天开眼,感谢“曹公天威”,更多人则相拥而泣,为那几乎触手可及的死亡阴影的突然消散。尽管饥饿与疲惫依旧,但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却真实的东西,重新在绝望的灰烬中挣扎着燃起。韩五的侦缉营趁机加强“宣讲”,将这一切归功于“曹公神威”和“大王坚守”,原本摇摇欲坠的军心民心,竟奇迹般地暂时稳住了阵脚。
外部,压力骤减。南面的桥蕤所部,在宛城剧变的冲击下,瞬间陷入指挥瘫痪和内斗的泥潭。几位实权将领为是回师“平叛”张勋,还是拥立袁术幼子,或是干脆割据汝南而争执不休,原本逼近陈国边境的部队或停滞观望,或悄然后撤,甚至有小股部队为抢夺粮草而发生火并。陈国南部边境,除了零星的溃兵骚扰,竟一时无战事。
东面的夏侯惇,在接到宛城急报和曹操新的密令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继续进逼陈县的计划。五千前锋转向南下,主力亦开始拔营,目标直指汝南、南阳!对他而言,趁张勋根基未稳、南阳、汝南群龙无首之际,为曹操夺取这块富庶之地,远比攻破一个残破不堪、油水有限的陈国重要得多。韩五派出的细作回报,夏侯惇军中对“南下抢地盘、发财”的传言甚嚣尘上,士气反而高涨,行军速度极快。
西面的文聘所部荆州军,同样停止了向陈县的推进。刘表在襄阳得知袁术死讯后,惊疑不定,连夜召集谋士商议。最终,在蒯越、蔡瑁等人的建议下,刘表做出了最符合其性格的决定:严令文聘所部停止前进,就地扎营,加固防御,转为全面戒备态势。同时,他派出多路使者,一路持重礼前往许县,恭贺曹操“讨逆”之功,并“关切”地询问南阳、汝南局势,试探曹操口风;另一路则秘密南下,试图联络南阳、汝南境内对张勋不满的势力,或收买,或煽动,为荆州可能的介入做准备。陈国这个“小麻烦”,在可能爆发的、对南阳、汝南的争夺战面前,暂时被刘表搁置了。
短短数日之间,陈国从三方铁壁合围、十死无生的绝境,骤然变成了风暴眼中一块暂时被“遗忘”的、奇异的平静之地。虽然依旧被曹、刘两军的兵锋隐约威胁,但直接的压力已然消失。陈国上下,获得了宝贵的、也许是最后的喘息之机。
刘宠没有浪费这上天(或者说乱世)赐予的喘息。他立刻抓住时机,进行了一系列紧锣密鼓的部署。
首要任务,是恢复最基本的生存能力。周仓所部被紧急召回,但不是回陈县消耗所剩无几的存粮,而是被派往南部边境,在韩五侦缉营的引导下,对溃散、滞留的南阳军小股部队和边境地区的坞堡、村落,进行了一次残酷而高效的“清理”。目标很明确:粮食、武器、药品、布匹,任何能用的物资。周仓的“山鬼”部队干这个驾轻就熟,手段狠辣,效率极高,短短几日,便为陈国搜刮回了为数不多、但足以救急的一批粮草和军械,更重要的是,获取了一些宝贵的盐和药品。
与此同时,陈国开始了有限度的“就食于敌”。陈忠坐镇朗陵,组织兵力,对附近几处原本属于南阳军控制、现已陷入混乱的小型屯田点和粮仓,进行了“接收”。动作不大,但足够解燃眉之急。刘宠严令,所有缴获,必须统一登记调配,优先保障军队和参与劳作的青壮口粮,对百姓的配给,也只能维持在不饿死的底线。一切,都以恢复最基本的生产和防御能力为优先。
对内,刘宠借着“大难不死”的余威和外部压力暂时解除的契机,进行了一次温和但坚决的整顿。他亲自出面,表彰了守城有功的将士和吏员(哪怕只是口头和空头许诺),处决了几个在最后关头试图煽动投降或趁乱劫掠的兵痞、胥吏,重新明确了以骆俊为首的行政体系和以陈忠为首的军事指挥体系。韩五的侦缉营,职能从高压监控,部分转向协助恢复治安、清查隐户、督促生产。陈国这台几乎停摆的机器,在刘宠的强力驱动下,开始发出微弱但持续的、重新运转的嘎吱声。
然而,刘宠清醒地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是风暴眼中诡异的间隙。曹操、刘表,乃至那个弑主自立的张勋,他们的目光,迟早会重新落回陈国身上。陈国必须利用这宝贵的间隙,不仅恢复元气,更要为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对南阳、汝南的争夺乱局中,谋取一个有利的位置,或者说,一张新的、更有分量的“门票”。
他再次提笔,给许县的曹操写了第二封信。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恭顺的表忠和催促完婚。信中,他首先以极其恳切的言辞,再次感谢曹公“天威”化解陈国灭顶之灾,重申陈国上下对曹公的忠诚不贰与对姻亲之约的期盼。接着,话锋一转,他以“豫州牧”的身份,向曹操“汇报”南阳、汝南的“混乱”局势——当然,是通过韩五渠道收集到的、经过筛选和加工的情报。他详细描述了张勋弑主后,南阳、汝南各地守将的观望、自立与互相攻伐,强调了地方豪强的蠢蠢欲动和百姓的流离失所,并“忧心忡忡”地指出,此等乱局,若不及早平定,恐生大患,不仅不利于朝廷(曹操)收取此地,更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暗指刘表)趁虚而入。
最后,他图穷匕见,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陈国地处要冲,熟悉汝南、南阳情势,且蒙曹公信重,授以豫州牧之职。值此南阳、汝南混乱之际,陈国愿为曹公前驱,出兵“助剿”不服,安抚地方,为曹公大军南下,扫清障碍,开辟通道。只需曹公一纸号令,些许粮草支持(这次要得理直气壮了些),陈国必当竭尽全力,为曹公经营南疆,肝脑涂地!
这封信,可谓将姿态、利益、算计融合到了极致。既是表忠,也是请战,更是要趁机从曹操那里获取“合法”出兵汝南、南阳的授权和实际支持,将陈国的触角,正式伸入那片混乱而富饶的土地,在未来的瓜分中,抢占先机和一席之地。同时,也将“联姻”之事再次提出,作为巩固关系的筹码。
信使派出后,刘宠并未坐等回复。他深知乱世之中,机会转瞬即逝。他秘密召见了韩五和周仓。
“周仓,你的人,对汝南地形最熟。我要你立刻挑选一批绝对忠诚、精明强干的旧部,配上韩五手下最得力的探子,组成数支小队,再次潜入汝南,但不是去袭扰。”刘荣铺开汝南地图,手指点向几处关键位置,“你们的任务有三:第一,摸清汝南境内,除桥蕤(其部已乱)外,还有哪些实力派人物,是忠于袁氏旧主,是倾向张勋,是骑墙观望,还是……有可能被我们说动?第二,查明各地粮仓、府库、要隘的虚实守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散播消息。”
他眼中闪烁着幽光:“消息要分几种。对地方豪强和实力派,散播‘曹操欲尽收南阳、汝南,铲除地方势力’、‘刘表欲北上争地,借道汝南’的谣言。对底层士卒和百姓,则宣扬‘张勋弑主,天理不容’、‘唯有朝廷(曹操)王师,方可安定地方’、‘陈国愿为朝廷前驱,保境安民’。同时,可以‘无意中’透露,陈国已得曹公允诺,将出兵汝南,平定乱局,凡愿归附者,必有封赏。”
“记住,”刘宠盯着周仓和韩五,“你们不再是山贼,也不是单纯的探子。你们是陈国的使者,是播种机,要在汝南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播下对我们有利的种子,制造对我们有利的舆论!必要时,可以代表我,与一些有实力的地方头目进行初步接触,许以空头官职、钱粮,只要他们不与我为敌,或能在关键时刻,制造对张勋、桥蕤残余或其他势力的麻烦!”
这是要将对汝南的渗透,从单纯的军事袭扰和情报收集,升级为全面的政治攻势和人心争夺!要在曹操和刘表的大军介入之前,先在汝南打下陈国的烙印,编织陈国的网络。
周仓和韩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凝重。大王的谋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险。这已不仅仅是求存,更是要主动出击,在巨兽的餐盘旁,抢食了!
“末将(臣)领命!”
“还有,”刘宠补充道,“密切关注夏侯惇和张勋的动向。若他们爆发冲突,或张勋内部生变,便是我们的机会。韩五,你的人要不惜代价,获取他们交战的第一手情报。周仓,你的人要随时待命,一旦有机会,比如某处要地空虚,或两败俱伤,可以……‘协助’朝廷(曹操)平定,或‘保护’地方百姓为由,抢先占据!记住,动作要快,吃相可以难看,但旗帜要鲜明——我们是奉曹公之命,平定地方!”
安排完毕,刘宠再次独自走到城楼。夜色已深,星斗寥落。陈县城内,依旧灯火稀疏,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死寂,多了几分微弱的生机与忙碌的声响。城外,曾经威胁最大的曹军、荆州军营寨方向,一片黑暗寂静,只有遥远的南方天际,似乎隐隐有火光闪烁,那是属于南阳、汝南的混乱与杀戮。
袁术死了。一个旧的时代轰然落幕,溅起漫天血雨与尘埃。而新的时代,在血与火的混乱中,正挣扎着露出它狰狞而模糊的轮廓。
陈国,侥幸从时代的车轮下滚过,未被碾碎。但接下来,是会被这混乱的潮水彻底吞没,还是能抓住机会,攀上某块浮木,甚至……在这潮头,立起一面属于自己的、哪怕残破的旗帜?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乱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则万劫不复。
他望向北方许县,又望向南方那片沸腾的焦土,最后,目光落回脚下这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站立的城池。
“活下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那么,接下来,该想着……如何活得更好了。”
生存之战,永无止境。只是战场,从陈国的城墙,扩展到了整个南方的山河。而他刘宠,在经历了炼狱般的洗礼后,终于有资格,也有野心,去觊觎那棋盘上,更大的一隅了。
风,带着远方烽烟的气息,吹过城头。陈国的旌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